綠玉將茶杯與蛋糕往左側推,輕輕解開一直沒有脫下的長大衣。舒潔看到她的手指凍得色白如蠟,露出些微內疚的表情,好像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是她的傑作,她應濕猶著該否阻止綠玉為自己占卜,但看來慢條斯理的綠玉卻已經從懷裡掏出一個黑色的掛頸帶。
掛頸帶裡是綠玉的塔羅牌,與一般占卜師不同,不故作玄虛也沒有誇張包裝。群眾對占卜的敬畏促使大部分占卜師習慣性以難解的方式保持神祕,綠玉見過最誇張的一位是義大利南方某個不知名小店老闆的母親,老太太的塔羅牌慎而珍之地收在一只LV的行李箱裡,占卜前還要求關上屋裡所有的燈,又點上一排味道詭異的線香。
老太太洗牌時已經進入半催眠狀態,與其說她是個塔羅牌占卜師,還不如說她更像個不上道的靈媒,她的長相也確如一般人的刻板印象:蒼老、肥胖、口齒不清,黑髮上綁了一條艷紫的頭巾,說一句話中間得休息三四次、如狗般喘息,比路上所能見到任何一隻狼狽的流浪狗更像垂死的呻吟。
綠玉從掛頸帶中掏出黑色綢巾,輕巧一抖便平平整整攤在桌上,她用軟白的手掌在巾上滑過,於是連最細微的摺痕也消失了,便如她的手掌是一只滾燙的熨斗、一雙敏銳的眼睛,綢巾的一舉一動一直一橫都臣服在她帶著魔力的撫摸下。
焦糖咖啡「喵」一聲跳下沙發走到門邊,像被他所召喚似的於是門嘩啦一聲開了,掛在門上那水藍色、滿是水珠的「營業中」映入綠玉眼中,草地上活靈活現的黑貓一雙眼睛飛過三張咖啡桌的距離,在綠玉還來不及接收時就又被關上的門迅速覆蓋。
「媽咪,我回來了。」
白皮膚的小女孩有一雙淺琥珀色的眼睛,白色的、齊耳的、細軟而略濕的短髮上夾著一對粉紅色小貓,貓眼是彷彿是兩顆透明水鑽又彷彿是噴濺的雨滴。
她手裡抓著的天藍色小傘滴滴答答流著水珠,在繪有俗氣玫瑰花紋的磁磚上(綠玉驚異於自己進屋時竟未察覺)奔聚成河,弄髒急奔向前的踏墨雙腳,惹得她一邊甩著手一邊喵喵亂叫。
舒潔沒有移動,依舊靠著櫃檯吃她的口香糖,嘴裡卻連珠炮說了起來。傘放進傘桶,地上都弄濕了。進去拿條毛巾把頭擦乾,濕衣服換下來記得拿去洗衣間。便當呢?今天有沒有吃完?水壺呢?跟便當一起拿到廚房去。媽幫妳留了巧克力蛋糕,換好衣服再下來吃。
小女孩柔順點頭,對陌生客人靦腆一笑,消失在櫃檯布簾後。
舒潔嘆了一口氣,既像滿足又像不足,既像疼惜又像幽怨。我女兒,小蜜,蜂蜜的蜜,甜蜜的蜜,小學二年級,軟綿綿的,一點也不像我。
「很漂亮的女孩。」綠玉說。
舒潔搖頭,天藍色的頭巾鬆開了一邊。漂亮?漂亮有甚麼用?妳看出來了吧?全身上下沒有半點黑色素,還是今天下雨了才能讓皮膚出來透透氣,平常都得包成粽子,三天兩頭就哭著不去上學,我能怎麼辦?這個年紀的孩子最皮,我也沒力氣一個一個去拜託別人家的小孩別惹我女兒。輔導室?我哪懂這些,我沒錢沒勢,孩子功課又普通,老師也懶得理。這孩子悶得很,想些甚麼我也不明白,兩母女拖一天算一天吧。
「小蜜很漂亮。」綠玉重複了一次:「很漂亮。」
舒潔深沉地、疲倦地看著綠玉,露出老年人才有的、一種特別滄桑的表情。女人哪,漂亮是最沒有用的。我年輕時也漂亮,小藍年輕時更漂亮,結果呢,還不是……還不是這樣。欸,別提了,我不稀罕漂亮,可以選擇的話,我寧可我的小蜜健健康康,像別人家的孩子一樣在太陽底下打躲避球,一輩子都別碰太陽眼鏡跟防曬油,妳懂吧?
綠玉理解地點點頭,卻並不真的懂,也無法真正感同身受,不過這種事情當然無需特別說明,小蜜清秀的臉蛋在她離開後逐漸淡去,說真的短短幾分鐘後綠玉已對她無甚印象。(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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