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3-31

嫂溺





產業道路一片漆黑,只有車頭燈照亮前方短短幾十公尺,兩旁的甘蔗園被風一吹,葉子彼此磨擦,發出沙沙聲響,蟋蟀的鳴叫,有一搭沒一搭,像跳針的唱片,這些聽慣了的聲音如今有些許不同,既像童年熟悉的曲調,又帶著些淫浪的呻吟。月色湛明,一根細細的月牙勾在黑紗似的天上,像嫂沒抹蔻丹的指甲底下米白色的肉牙。

我故意讓車子開得慢,但想這一段路程越慢到達越好,若能永遠地駛下去也好。嫂用右手鬆開安全帶,伸了一個懶腰,發出滿足的嘆息。我沒阻止她,這地方鳥不生蛋,路又狹窄,沒有大城市那種經費安裝測速攝影機,也沒有埋伏在電線竿後的警察,就算真的被臨檢,他們也不會對本地人開單。

嫂打開副駕駛座前的抽屜,我輕輕瞄了她一眼,只見她瑩白的手指貼在黑色假皮上,修剪成圓弧狀的指甲輕輕摳著皮面,像猶豫不決的小蟲摳著我的心。

「可以嗎?」她說。

「可以甚麼?」我問。

「可以打開嗎?」她說。

「在這台車上妳想怎麼做都可以。」我說。

嫂羞紅了臉,對我的下流暗示有些惱怒。我面無表情,讓剛才那句調笑顯得無心,她也不好為此發脾氣,事實上我話一出口便後悔了,有些東西是試探不了,試探不出的,甚至不該試探的。

嫂伸出左手撐著抽屜下方,右手按下按扣將抽屜拉開,左手無名指上發出光芒的戒指,在昏黃的車內閃出一道光芒,我有些吃驚,踩著油門的腳不小心多用了點力,車子就像羊癲瘋似彈跳,沒繫安全帶的嫂一時不防,身體往前傾斜,眼看頭就要撞上擋風玻璃。

我探出右手擋在她胸前,阻止她前傾的去勢,但她整個溫暖的胸部也因此撞入我手臂。

嫂像觸電一樣急速往後縮,我也趕緊收回自己的手。

「抱歉。」我言不由衷地說。

「沒關係。」嫂的聲音很細,幾乎聽不到。「其實應該要謝謝你。」

不必,我在心裡說,我或許是有些故意。雖然我自己也很難釐清,不過過了今晚一切就更無所謂了。

嫂用右手探向打開的抽屜,從裡面拉出一盒報紙包起的東西,她用手輕輕摸遍方形盒子,閉著眼睛,臉上帶著些許頑皮的表情,心裡大概正在猜測盒裡到底是甚麼東西。

「可以打開嗎?」她問。

「我說過,在這台車上妳想做甚麼都可以。」為了怕她又不快,這次我修正了我的用詞。「不過若是問我,我會建議妳別打開,裡面不是甚麼看了會覺得有趣的東西。」

嫂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帶著敬畏將用報紙包好的盒子放在腿上,又從抽屜裡拿出一捆仔細紮好的麻繩。

我冷眼旁觀,沒阻止她將麻繩解開。她解開麻繩後,將麻繩一圈一圈地繞在手上玩。

「車上放這個好奇怪。」她說。

「我車上甚麼都有。」我說。「一個人開著車子在荒郊野外,甚麼都得準備一些,童軍繩只是最基本的野外求生裝備之一。」

她被我說服,點點頭,試圖將麻繩捆回原本的模樣,試了半天,繩子總是呈現鬆垮垮的模樣,她臉上不由得露出羞赧的表情。

「沒關係,我改天再自己捆好。」我說。

她將抽屜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仔細把玩,一本簡易版的台灣地圖,一支迷彩色手電筒,一把指甲刀,一雙粗麻手套,一支萬用螺絲起子,一個黑色口罩,一件折好的魚塭工作服,跟一件隨便塞進去的長袖格子襯衫。

嫂對魚塭工作服最感興趣,她把衣服解開,拉高了手想看清楚整件衣服的全貌。

「這是幹嘛的?怎麼穿?」她問。

我用左手捏緊方向盤,空出右手對著衣服比畫:「這是褲管,從下面套上來,一直穿到胸上,上面這兩條就像吊帶一樣掛在肩膀上,下魚塭的時後就不會弄濕了。」

「大哥沒帶你去過魚塭嗎?」我忍不住又多問了一句。

她害羞地笑了笑:「沒,我有些怕魚。」

「怕魚還嫁給漁家子弟。」

嫂咯咯笑了起來,臉上泛起紅暈:「這叫情之所鍾,我知道的時候,一切都來不及了。」

情之所鍾,真他媽噁心。我一邊對她微笑,心裡卻覺得想吐。

嫂將剛才拿出來的東西一一放回抽屜裡,又謹慎地關上抽屜,我看了她一眼,她對我燦然一笑。

有一瞬間,我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好像這幽暗的產業道路變成陽光浪漫的海岸或山景,而眼前的女人不是我想像的那個女人。

嫂收回手,有些無措地將兩手扭在一起,雙手指頭偶爾互碰,看起來有些緊張。

「大哥向妳提過我嗎?」我狀似無意地閒聊著。

嫂被我突然丟出的問題嚇到,抿著嘴唇,有些結巴:「啊,嗯,有,有啊。」

「有?他說我甚麼?」

嫂露出了尷尬的臉色,半晌不說話,像被人活逮的賊。

「不是甚麼好聽的話吧?」我輕輕一笑:「沒關係,不管他說甚麼,都是真的。我這人沒甚麼優點,就是誠實,所以我也不怕別人知道。」

嫂看起來有些害怕,不過最終她的好奇心還是壓過恐懼,使她在短暫的沉默後還是開口了。「你真的殺過人嗎?」她說:「像...你大哥說的那樣?」

我點點頭。

「你為什麼要殺那個人?」她問:「你大哥說,如果在法庭上,你肯把理由說出來,說不定會判得比較輕。」

「其實怎麼判都無所謂。」我說:「不管判幾年,只要不是死刑,我爸還不是會把我買出來。」

我想了想,又補上一句:「說不定就算判了死刑也可以把我的命買回來。」

「那麼到底是為什麼呢?」嫂急切地問:「為什麼要殺人?」

「你會去告訴我哥他們嗎?」我說。

她遲疑了幾秒鐘,嘴巴微張,像一條垂死的魚。

「不會。」

放屁,絕對會。

「好,我相信妳。」

嫂臉上露出掩飾過的欣喜若狂,身體也向我的方向輕轉,用認真的表情看著我,跟監獄裡的神父有點像。

我聳聳肩膀:
「其實,故事有點無聊,我愛上一個女人,而另外一個男人也愛上這個女人,兩個男人相爭之下,其中一個死了。雖然這場決鬥在開始之前雙方都同意,不過活人總是佔了些便宜,法官判刑的時候只聽到我說的話,難免認為我是好人,死的那個是活該。」

「那麼那個女人呢?她去了哪兒?她到底是喜歡誰?」

女人果然老是在意這種問題。

「這很重要嗎?」我問:「我這樣的男人,難道不值得世界上所有的女人喜歡?難道我喜歡她還不夠讓她歡喜?」

嫂露出不以為然的臉色,沒有回答。

「告訴你一個祕密。」我用手順過額前一綹不聽話的頭髮,輕輕笑了出來:「其實我殺了不只一個,只不過其他人沒被找到罷了。」

嫂的臉色有點發白,陪著我乾笑了幾聲,正打算說些甚麼的時候,車子忽然用力顛了幾下,把我們倆甩得東倒西歪後,再也不動。

「操!」

我走下車,假意打開引擎蓋檢查。車子當然一點事也沒有,不過坐在車上的嫂也不可能明白,我放下引擎蓋,對車裡的她聳聳肩,表示無能為力。

「你有帶手機嗎?我打個電話回家求救。」我對她說。

嫂慌亂地從皮包裡將手機掏出來遞給我,人還是坐在車裡。我走到離車子較遠的地方,假裝撥了個號碼。

我背對車子,順勢拆掉手機上的電池,從衣袖裡將電池棄置於田埂邊,又用力踩進土裡。日後就算我自己親自來,也不可能找到這顆電池了。

「嫂,你的手機按了沒有反應。」我回到車上,將手機還給她:「是不是沒電了?」

嫂接過手機,翻來覆去地看,又打開手機盒蓋:「怎麼會這樣,電池不見了!」

「看看有沒有掉在包包裡。」我又走到車外,打開引擎蓋,假裝調弄了幾條線路,回到車上插了鑰匙發動車子。

車子引擎很配合地動了起來,惹得嫂高興大叫:「好了!」

車子又走了十幾分鐘,再度顛了幾下而停止。

嫂還不知道我把車開到了哪裡,只是把頭埋在包包裡找她的手機電池,我又假意修了一下車子,回頭表示徒勞無功。

「妳下車逛逛吧,我要從妳前面那抽屜拿些工具修車。」

嫂順從地下了車,一下車,變驚叫了起來:「咦?你大哥不是說,下高速公路後沿著甘蔗園一直走就可以到你家嗎?」

我從窗戶裡對她喊:「大哥在台北待久了,老記得一些小時候的舊路,照他說的路開,我們天亮都到不了家。」

嫂又咯咯一笑,包著圍巾的臉被風吹得有些蒼白。

我在車裡戴上手套,穿上魚塭工作服,又套上那件格子襯衫,扣好扣子,從椅子下拉出頭罩戴上。我拿出藍波刀,換上藏在後座的膠靴,又拿出放在後車廂的幾塊磚頭。

嫂被我的裝扮嚇了一跳。可不是,這個樣子,任誰見到都會吃驚。

「你幹甚麼?」她大叫了出來。

「嫂,妳別怕,這裡是最靠近海口的魚塭,晚上不會有人來。」我溫柔地說:「妳別怕,我只是想把故事說完,請妳聽我說。」

嫂雙手拿著包包舉在胸前,做無謂的掙扎。

「嫂,我是我們家最沒出息的人。」我將磚頭一塊一塊疊起,眼睛緊盯著她:「但是我非常愛我的弟弟,我的弟弟,是個長得好,成績好,以後注定要當個大人物的人。」

「你在胡說甚麼?」嫂的嘴唇好像有些發抖,讓她的聲音也有些發抖:「你們家,就你跟你大哥兩個孩子不是嗎?」

「噓。」我說:「聽我講完。」

「我家,就我跟弟弟兩個孩子,我們差了兩歲,從小感情好得不得了。弟弟體弱,個性溫柔,常常被欺負,我就不同了,我從小就愛打架鬧事,小學沒畢業就收了很多小弟,誰要敢動我弟弟,就是跟我過不去,後來,也就沒人敢欺負他了。」

嫂假意認真看著我,卻偷偷地向後移動。

「嫂,你背後是一大片魚塭,養了很多很多魚,現在是晚上十一點,不到凌晨四點,不會有人來。」我聽到她的呼吸逐漸沉重,像每一個曾經被我逼近的人一樣:「弟弟一直在我的保護下長大,他很聰明,也很俊美,有許多女孩子喜歡他,但是他從來都看不上眼。」

「有一年,嗯,應該是我十六歲那年,我被抓了。為什麼被抓呢?不是我不告訴你,而是我真的忘了,我常常被抓。總之,幾年之後,當我出來我才知道,弟弟死了。爸媽不敢告訴我,怕我從觀護所逃出來,會被槍斃。」

戴著頭罩說話很不舒服,尤其當眼淚也流下來的時候。

「弟弟為什麼死了呢?沒有人要告訴我。不過,我有我的辦法,我花了不少時間,總算被我查出來了。」我將身體靠著車子,輕輕嘆了一口氣:「嫂啊,我那弟弟竟然為了一個女人被殺死了。」

「我可憐的弟弟,眼界奇高的弟弟,卻愛上一個比他大上好幾歲,不正經的女人,這個女人,周旋在好幾個男人之間,從每個人身上拿到不同好處,半點真心也沒有。終於有一天,事情爆發了,我那還不到二十歲的弟弟,就這樣冤枉地死在別的男人手上。」

嫂的表情看起來帶著憐憫:「這些事,你大哥都沒跟我說過。」

「他當然不會說。」我微微一笑:「因為殺死我弟弟的人,是他的弟弟。」

嫂大叫了一聲,聲音裡充滿絕望與了然,像被獵槍打中垂死的麋鹿,也像被釜鋸劈砍的野豬:「你不是...你不是...你不是他弟弟!」

「妳終於明白了。對,我不是,不過請容許我繼續叫妳嫂。」我說:「殺了我弟弟的人,雖然被他爸爸用錢買回來,不過終究還是被我殺掉了。罪魁禍首的賤女人,躲了幾個月,也已經被我殺掉了。沒有及時通知我回來為弟弟報仇的老頭跟老太婆,雖然是我的父母,但是我實在太恨了,所以也不得不殺掉他們。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我的心情還是這麼壞?嫂,妳知道為什麼嗎?」

嫂的嘴巴張很大,卻只發出呼呼的聲響。

「因為生下殺我弟弟兇手的人,還活著,因為跟兇手稱兄道弟的人,還活著,因為這些人不但活著,還活得很開心,他們富足快樂,還即將娶妻生子,傳宗接代。這些,都是我可憐的弟弟做不到的。」

我拉緊手中的麻繩,向嫂走近。

「嫂,妳真美麗,妳的美麗一定讓妳這輩子過得很幸福,所以我想,就算現在死了也沒有甚麼遺憾吧?妳若還是有恨,就怪殺死我弟弟的人,或想娶妳的人吧,或者,若妳堅持,怪我也可以。」

「你是神經病,神經病!救命,救命啊!」嫂淒厲的聲音遠遠傳了開去,在水面上盪起一陣回音,沉睡的魚群被驚醒,在水面上盤旋,波滔四起。

我戴上口罩,撲上前去,用報紙團塞進她口中,拿麻繩綑住她的四肢,嫂像一尾美麗的人魚扭動身體,眼球因為過度恐懼而充血,嘴裡還不停發出嗚嗚的聲音。

「嫂,再見了。」

我拿藍波刀割斷嫂的喉管,很小心地避開左右兩條大動脈。嫂再也說不出話來了,汩汩的血啵啵啵地流,沁濕了我前胸的襯衫。

「嫂,妳知道嗎?這是妳未婚夫的襯衫。」我說:「離開這裡之後,我會把衣服留在一個很遠的地方,讓他們從襯衫上的血,花一輩子找你,讓他們透過襯衫,去找妳老公,把她當成殺妳的胸手。」

嫂沒辦法回答,她的眼睛已經開始模糊了。我覺得她很可憐,但還是不得不繼續,我拿起一旁的磚頭,流著眼淚:「別怪我,他們就是這樣殺死我弟弟的。」

嫂的眼睛射出兇光,就像隨時要撲上來咬我一樣。

「是的,嫂,妳老公也有一份,只是他沒被抓上法庭,不過就算被判刑,他爸爸也會把他買回來的,妳說是嗎?。」我拿起磚頭,用力往她的腦袋猛敲,每敲一下,都聽到骨頭碎裂的聲音,我一直敲,小心地不敲破見血,只敲碎頭蓋骨,終於,嫂的臉面爛成一團,腦袋變成一個軟趴趴的皮囊。

雖然知道她已經聽不見了,我還是加上一句:「再見了。」

我將嫂綁緊,再將所有的磚塊綁在她身上,挖出她嘴裡的報紙,將她沉入魚塭中。

「吃吧,盡量吃,我很快會再送來。」我對被驚醒而不安的魚群說:「因為,還有好幾個。」

時鐘顯示,十二點。(END)




2008-03-28

台北-陽明山踏青


最近好友樟腦丸因為公事繁忙,頗有腦袋與脾氣一起炸開的危機,開始過著每天對老闆擺臉色的混脹日子。聽在我的耳裡,真是又羨慕,又同情。羨慕的是,閒置在家的我猶如斷手斷腳,生活一點成就感都沒有,我想忙,我想忙啊。不過想起以前恐怖的遭遇,又覺得可以在家當廢物(雖然是被各路人馬嫌棄的廢物),也有其不為外人道的幸福,因此又不由得對樟腦丸深深感到同情了。

為此,我特地對她提出熱情邀請,要她請假一天,跟我手牽手心連心,一起去踏青。呼吸芬多精之餘,順便看看花花草草跟人群,讓她那長久只曬辦公室日光燈,跟我近乎八個月關在室內的蒼白臉色,一起享受最近難得一見的陽光,讓我與她心中積鬱已久的憂傷,一起釋放在春風與汗水之中。

樟腦丸顯然已經忙到發瘋了,竟然接受我荒謬的提議,決定星期五請假跟我去踏青,而早就受不了樟腦丸臭臉的老闆,竟然也爽快批准了她的假單,所以今天,我們就一起到陽明山賞花。

我們本來的計畫是九點半在古亭站集合,接著搭捷運到北投,在那邊的全聯買些乾糧路上備用,然後搭小九從陽明山的屁股上山,在山腰附近下車,徒步走到花鐘公園,再穿過這個公園沿仰德大道走到文化大學前一站,再搭公車下山。


這條路線我們以前走過一次,陽明山屁股那條路雖然較為狹窄,不過車少人少,又是山背,太陽最大的時候都還很清涼舒服,雖然偶有斜坡擋道,憑著兩條腿也不至於爬不上去,估計到達花鐘公園大概一個多小時便足夠。

不過,俗話說得好,計畫總趕不上變化,控制狂跟樟腦丸兩個人出遊,一向秉持沒有計畫,沒有規則,沒有時間表的三沒有原則,所以今天又是一個亂七八糟的行程。

我承認錯誤總是開始在我睡過頭。不過主要是因為我房間時鐘沒電了,所以我一時失察,整整遲到了四十五分鐘,還好樟腦丸今天心情不錯,雖然有幾枚白眼飛來,不過還算和藹可親。到北投之後,我們先到全聯晃了一圈,覺得都是一些高熱量又不好吃的餅乾,後來還是去麥噹噹吃變得超級小的麥香雞。

麥香雞真的變超小,讓人懷疑麥噹噹是不是整批撤換了工廠生產線版模的尺寸。不過大家不要怕,真正小到不可思議,我都不太能理解為什麼麥當當還敢拿出來賣的,其實是麥香魚。

郵記得上次跟猴子仙女去吃的時候,打開麥香魚,眼睛就痠了起來,孩子啊,沒想到你小小年紀就出來賣。漢堡麵包小了三分之一,起司片只有半片,最扯的是裡面的塊狀魚排像用縮小燈照過,肉眼難以察覺它的存在,這樣的東西,單點卻要賣堂堂六十九元新台幣,我只能說,這跟派麥噹噹叔叔去搶銀行哪裡不一樣?

回到原題。去排公車的時候,我們做了一件很北七的事情。因為我們要搭的是小九,而小九站牌旁邊並沒有人在排隊,只有一隊人馬沿著馬路站在公車亭旁邊,而那個債牌少說也有五六台公車停靠,所以我們也搞不清楚到底要不要排隊。我跟樟腦丸撐著傘,先往站牌下一站,也沒人發出正義之聲呼喊:嘿,排隊在這兒!所以我們一直以為沒有半個人要搭小九,還興高采烈地猛誇自己運氣好。

小九來了,因為我們就站在站牌下,所以司機很好心地把車子停在我面前,我高興地不得了,還高喊了一聲哇塞運氣真好,沒想到門一開,隔壁那條看起來跟小九站牌八竿子打不著邊的人龍忽然迅速往車門靠近,我正覺得莫名其妙之際,人龍裡一群歐巴桑七嘴八舌地大喊:

小姐,請妳們排隊好嗎?小姐,你們兩個是最晚來的,請到最後面去!氣死人了,憑甚麼我們曬那麼久的太陽,還要在她們後面?

我跟樟腦丸受到很大驚嚇,蓋因歐巴桑誤會我們也就算了,還兇巴巴念個不停,一隻腳都跨上去了還在唸,我跟樟腦丸囧到最高點,又不能衝上前解釋,雖然很想問他們,排隊站在公車亭裡是哪一國道理,不過排隊的人沒有五十也有三十,英雄不吃眼前虧,削點面子死不了人,還是悶生發大財吧。

等群情激憤的排隊人潮擠上車離去後,我跟樟腦丸又沉默了好一陣子,才又找回剛才的話題。雖然我們倆問心無愧,不過大庭廣眾間被一群人圍剿,還是讓人感覺非常窩囊,尤其這場子是絕對不可能找回來的。

因為氣憤,所以我們兩個就決定拒搭小九,而改搭一台看起還應該也是到陽明山上,但是不知道會到陽明山哪裡,也不知道中間經過哪裡的230公車。

車子停在公車總站,步行到花鐘公園大概二十分鐘。我們本來想走的是陽明山屁股那條清幽小路,最後卻陰錯陽差來到陽明山最熱門的花鐘公園,時也運也命也,注定要當一天觀光客。

一路上,櫻花梅花各個樹頂茂葉,翠綠可愛,一朵花兒也沒給咱們留下(囧),賞花之行變得名不符實,還好有幾株吉野櫻勉強還綻放著,有幾位拿著專業照像機的先生,跟我們一樣好不容易找到花,蹲在樹下趴渣趴渣猛拍。

台灣四處可見的杜鵑和非洲鳳仙倒是開得滿山遍野,好不歡樂。樟腦丸恨恨地說,我最討厭這種花了,唉呀,我拍拍樟腦丸的肩膀,今天是來踏青的,放寬心,放寬心。

明明是春天,卻沒見到幾朵花,不過還是有驚艷之處:作做花鐘旁邊的小花圃,開滿了粉紅色的瑪格莉特,一片望去,玲瓏可愛。小巧稚嫩的花朵,有些已經凋謝,留下中間咖啡色的種子,我撥開一朵給樟腦丸看,離了花梗的種子們,隨風一飄,四散去了。

往上走的路邊有兩個小鼎,開滿了看起來像葵花與百合混種的花,我不知道名字,不過花瓣嬌嫩,有黃有橙,顏色飽滿,非常美麗。

在花鐘公園的噴水池旁,找了個石椅子靜坐,一群幼稚園小孩兒嘰嘰喳喳地排著隊,老師們拿出哨子,又努力將四散的小魔鬼們抓回來,風一吹來,噴泉水如細碎的雨水灑到大夥兒的身上,孩子們尖叫不休,聲音聽起來倒是開心比恐懼多。

小孩兒們走了,我跟樟腦丸又坐了一會兒,陽光時大時小,裸露的身體拼死趁機製造維他命D,風向不定,看旁人不設防被泉水噴了一身,逃之夭夭的模樣,十分有趣。偶爾自己也被突如其來的水珠攻擊,感覺非常愜意。

若是控媽在,肯定會嘮嘮叨叨說水很髒啊甚麼的,不過管它呢,這樣曬著太陽,淋著髒水,沉默著看蝴蝶飛來飛去瞎忙的樂趣,可不是每個人都能享受到的。

無意間又往上走,走個半公里左右,走到一處瀑布,個頭雖小,水量充足,飛泉濺石,還有幾個小水潭,與公園裡人聲鼎沸,小孩兒哭爹喊娘,老先生老太太集體拍照的景象相比,這裡清幽安靜,大型蕨類叢生,蟲鳴鳥叫,風味大不同。

走在我們後面的阿姨極力推薦我們再往上走,從瀑布上的小步道到另一個山頭,不過我今天穿著牛仔褲,不適合。(樟腦丸堅持是因為我討厭階梯的毛病發作,但我真的是因為牛仔褲~)

走往瀑布的中途,巧遇兩隻貪吃的松鼠,跟二二八常見的松鼠相同,大概經常從人類手中拿到食物,十分親人,雖然不敢與人手接觸,卻敢下到接近地面的樹幹,與我們四目相對。

今天沒帶相機,真是一大失誤。

回程可就有些累了,仰德大道聽來氣派,路上風景卻寒酸,還不時見到新蓋的建築,飛奔的大型巴士,跟灌滿鼻孔的髒空氣。下山時有些塞車,好不容易到了西門町,想說順便去剪個頭髮,卻遇到一個這輩子遇過最糟的設計師。

這位小姐呢,穿著樸素,臉孔略老,還帶著一副像我歷史老師一樣呆板的眼鏡。我告訴她我正在留長,請她幫我修剪一下層次,她卻如壞掉錄音機一樣重複說服我燙頭髮,因為頭髮要留長,只有燙捲了才是王道。我基於禮貌隨便敷衍了幾句,她還是不肯停,後來我就跟樟腦丸聊天假裝不聽她,結果這位小姐就把我的頭髮剪掉一大半。

我是個大近視,摘掉眼鏡就瞎了一半,她中間到底對我做了甚麼,坦白說我真的不清楚,但是最後戴上眼鏡的時候,我也真的很想哭。

尤其她剪完還問我:這樣可以了吧?一副我多麼對不起她的口氣。

剪都剪了,要是我說不可以,也不能把頭髮接回來。我頂著一頭過短,還醜到一點都不滿意的頭髮,默默掏了四百四十塊錢出來,頭也不回走人。心裡想便宜果然無好貨。

那位小姐也妙,不知道是對自己的技術有自知之明,還是她對我這位客人也很不滿意,或是怕我到處宣傳壞她名聲,竟然沒有拿名片給我,是不是在剪的時候就知道我不會再回鍋,那這顆醜頭我不得不合理懷疑是一個陰謀啊。

總之這位小姐,是我在中華路爭鮮壽司樓上三樓的亂剪髮廊遇到的,大家要是想挑戰跟臭臉設計師溝通的能力,或是想試試看自己到底會不會被碎嘴設計師說服而燙髮染髮,可以前往一試。

啊對了,被標題騙進來的人,我補充一下:今天下山在台北車站南三門附近看到張菲先生,貨真價實是張菲先生,身邊沒有甚麼大票隨扈,只有一個朋友,張先生被一群大概國高中生年紀的孩子圍住,正很親切地幫他們簽名。

張先生帶著鴨舌帽,緊緊扣住正字標記髮型,帶著墨鏡,一臉絡腮鬍,看起來比電視瘦小,穿著黑衣,感覺很低調,也很親民。樟腦丸說張先生看起來有點髒,大概是因為絡腮鬍,我說,妳不要講張菲先生的壞話,他是射手座的,加分

以上,是今天的遊記。而我發現我真的太胖了,以前同樣的行程走上來回兩趟都不累,今天卻喘得幾乎要去見上帝,而且還可恥地扭到腳!

我在這裡第N次宣布,減肥Z計畫開始。

結束。

2008-03-20

保險



前年歐吉桑死了之後,歐巴桑外出就格外小心,天黑之後,不太出門,本來不大看在眼裡的紅綠燈哪班馬線哪,現在都變成她的護身符。

「還活不夠哪。」她這麼告訴左鄰右舍,邊笑邊講,眼睛閃閃爍爍,一臉自嘲。

其實到了這把年紀,已經沒有甚麼好計較好在意的了,吃也吃不動,玩也玩不動,年輕時喜歡的東西都變得沒有甚麼意義,老伴走了之後的這三年,她更是明顯蒼老許多。

那活著還幹嘛呢?其實只是是為了揪出壞媳婦的狐狸尾巴。

五年前,超過四十的大兒子終於決定要結婚,對象卻是一個離過婚的女人,一句台語都不會說,還帶著兩個拖油瓶,大女兒都高中畢業了。

歐巴桑很不滿意,她自認為自己生的兒子值得更好的女人。歐吉桑勸她,願意結婚就不錯了,他們生了五個兒子,下面四房都已經開枝散葉,不缺人傳宗接代啦,老大結婚,就只是找個伴罷了。「孩子甲意就好,賣管太多。」

她一輩子沒違逆過丈夫,既然他這麼說,那就這麼辦吧,雖然歐巴桑心裡嘀嘀咕咕,卻還是把原本就留給大房媳婦的整套首飾跟聘金拿出來,幫老大辦了一個熱鬧的婚禮,酒席上,新娘又抽菸又喝酒,還扯著嗓子跟年輕人划起酒拳來,禮服的裙襬拉到大腿上,惹得街坊們一陣竊語。

歐吉桑的臉色雖然難看,還是那句老話:「孩子甲意就好。」

婚後,老大沒有搬出去的意思,她也樂得輕鬆,以為跟兒子媳婦一起住,總也能享點清福,沒想到新媳婦好吃懶做又愛賭博,歐巴桑除了原本的家事,還得伺候兒子一家人,連新媳婦帶來的兩個拖油瓶都把她當傭人使喚,幾個月後,終於把她氣病了。

歐巴桑不會抱怨,只能躺在病床上對歐吉桑流眼淚:「你說的好媳婦,說啥米孩子甲意就好,還不是艱苦到我一人。」

歐吉桑心裡是疼某的,隔幾天就要兒子一家搬出去,反正小兒子就住隔壁,他們也不缺人照料。老大抱怨了一陣,跟新媳婦商量後,倒是乖乖地搬了出去,住得也不遠,每個月回來看看老夫妻倆,日子反比同住時愉快。

有一天,老大拿了一張保險申請單回來,說是兩個老人年紀大了,難保身體這兒痛那兒痛,新媳婦在保險公司上班,幫兩老挑了一張又便宜又划算的保單,錢呢,老大會定期支付,受益人呢,當然就得是老大夫妻。


三年後,歐吉桑就死了。


歐吉桑死得很慘,是晚上去撿破爛的時候被撞死的。歐巴桑擔了一晚上心,起床等到的卻是他的死訊,哭都哭不出來。她慌慌張張地給五個兒子打了電話,聲音都不像自己:「趕緊返來,返來送你阿爸。」


五個兒子聞訊都同樣錯愕與悲痛,但他在老大身邊聽到一陣笑聲,是新媳婦。當時歐巴桑腦袋一片空白,等喪禮結束後細細回想,怎麼想怎麼不對勁,卻苦無更明確的證據。


五個兒子理應平均分擔喪禮費用,獨有老大推說保費還沒下來,手頭沒錢。後來,也沒把四個兄弟幫他填上的錢補齊。


這些,歐巴桑都知道,但她都沒講。四個小兒子一向孝順,不忍令老母擔心,又覺為父親喪葬費用與兄長爭執,傳出去難聽,就沒再向老大追討這筆錢。歐巴桑都知道,只是不說。


這些日子來,歐吉桑的死狀一直在她腦海裡盤旋。法醫說,那不是被人從後頭不小心撞死,而是被人先用棒子敲昏,再開車從身上輾過,警察說,那就不排除是熟人所為。歐巴桑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樣抓住這句話,不排除是熟人,她相信,她堅信,是那個不要臉的媳婦,是這個信念支撐她這些年。


總有一天,錢會花光,壞媳婦會把壞念頭打到她身上,歐巴桑等著,等她對自己下手的那一刻,她就可以揭穿歐吉桑死亡的真相,就算失敗了,她也可以回到歐吉桑身邊。這樣一想,她甚至期待著媳婦對自己下手了。


又過了兩年,她卻一直活得好好的。





老傢伙呢?明霞將拉門打開一個縫,偷偷往外覷,一邊小小聲問明志。啟志聳聳肩,姿態優美地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條方巾抹了抹額頭。


誰知道,又去收破爛了吧。


這次手腳可得俐落點,前年老頭死的時候,保險公司拖了半年才付錢,這次我可等不了那麼久。


妳不能等,難道我能等?好幾張票子等著軋,難道我不緊張?重點是要乾淨俐落,別留下甚麼把柄。啟志得意地說:保險公司要查,要拖,都由他,反正什麼都找不到,錢終究還是要匯進我們的戶頭,早晚而已,急事緩辦才辦得好。


急事緩辦?我急著用錢。明霞焦慮地說:再拿不出錢來,他們要把我女兒抓去賣了。


誰叫妳好賭?現在知道緊張了?妳就跟他們說,老太婆的保險金一下來就給他們,這夥人貪心得很,多給他們一點,他們能等的。啟志依舊悠哉,嘴角還帶著微笑:真逼急了,就叫妳前夫拿錢出來啊。


他要真的拿出錢來,就見鬼了。別說了,老傢伙回來了。明霞關上拉門,坐回桌旁,若無其事地端起茶杯。


歐巴桑蹣跚走進屋裡,放下肩膀上的麻布袋,噓了口氣,環顧屋裡,扯開嗓子叫了起來:阿志,阿志啊,阿志,返去了嗎?


阿姆。啟志拉開房門:「我在,啥代誌啊?


歐巴桑瞪了明霞一眼,才指著地上的麻布袋:攏好好的,你撿看賣,愛啥拿去。


免啦,免啦。啟志不耐煩地說:我謀欠啥啦,甲你共賣撿啊,一直撿,人攏以為我謀么孝,就見笑欸。


是啊,媽。明霞在一旁搭腔:您就別再撿了,家裡不缺這點錢,想要甚麼跟我們夫妻倆說一聲就好了嘛。


我聽無國語。歐巴桑冷冷地頂了一句,轉身就走進屋裡:真熱,去洗身軀。


明霞氣得發抖,卻無可奈何。


啟志拍拍她的肩膀:忍耐一下,咱們今晚就動手





小芳被綑住手腳扔在床上,嘴巴上還塞著一條發霉的毛巾。


她的眼淚已經流乾了,睫毛上掛著一排淚水蒸發後殘留的鹽巴,跟一大坨眼屎。


兩個打赤膊的男人在屋裡打牌,空氣裡瀰漫煙味酒味跟汗臭味,米白色牆壁上掛著一張大白板,上面有每個月的營收,跟一些欠債人的電話。再過去一點,是一扇半閉的房門,牆上貼滿斷肢照片,像一間擺滿屍體的殮房。


「瞪甚麼瞪?」輸了牌的男人脾氣很大,一巴掌往小芳臉上招呼,小芳的頭被甩往牆上一蹬,撞出一個雞蛋大的包。


「老闆說過別動她。」另外一個男人好整以暇地數完錢,收進口袋,又開始刷哩刷哩地洗牌:「打出那麼大一個包,到時候賣相不好,小心老闆拿你出氣。」


小芳覺得嘴巴有點乾,但她無法說話,也不願意對這些廢物低頭懇求。她心裡很矛盾,很希望媽媽快來救自已,卻又不想被這樣的女人所救。


她忽然很想念妹妹。妹妹比小芳小三歲,如果還在的話,應該才剛滿十八。


小時候,小芳和妹妹總是搶著要跟爸爸睡在一起,爸爸是個泥水匠,喜歡吃檳榔,身上總有一種檳榔跟汗水混合的味道,別人覺得很臭,她跟妹妹卻覺得很香。


小芳跟爸爸去過幾次工地,知道爸爸的技術很好,責任感重,只要是爸爸貼的磁磚總是不浮,每一個牆面都光滑地像水煮蛋,但是爸爸脾氣太壞,常常跟人吵架,工程款的尾款因此常常收不回來。媽媽為此很不高興。但是爸爸總是讓她,對她百依百順,就像對她們姊妹倆一樣溫柔。


後來,爸爸漸漸老了,手抖了,生意少了,原本就有些拮据的生活變得更為辛苦。


一天晚上,她聽到爸爸媽媽在房裡吵架。「妳真那麼缺錢,殺了我領保費最快!」她聽到爸爸這樣喊。


沒幾天,爸爸就死了,媽媽說,爸爸從工地回家的時候,被車撞死了。


不是的,她知道,爸爸被媽媽殺死了。


媽媽領了一大筆保費,吃香喝辣了好一陣子。那段時間,媽媽染上賭博,沒幾年就把錢花光了。甚至她們姐妹倆的生活雜支跟學費,都要靠小芳每天打工,她去發傳單,端盤子,跟妹妹一起跪在地上裝乞丐。


後來,媽媽又結婚了。


新爸爸很老,長得又變態,每次都對著她們姐妹倆露出恐怖的眼神,而媽媽是不管的。小芳討厭新爸爸,討厭新奶奶,但是,小芳喜歡新爺爺。新爺爺總是溫柔而沉默,身上有檳榔跟汗水的味道,一雙長滿繭的手掌跟充滿理解的眼睛,那麼像死去的爸爸。


幾個月後,新奶奶病倒了,新爺爺要他們搬走,但是小芳還是經常回去看他,兩個沒有血緣關係的祖孫,一起坐在客廳看電視,打發掉一個晚上。


搬出新爺爺家沒多久,妹妹忽然不告而別了,沒有留下紙條,沒有一句再見,不之去向。但是小芳知道,是新爸爸做了甚麼。但媽媽是不管的。


幾個月後,小芳考上外地的大學,離開了封閉的,噁心的,灰色的小鎮。偶爾,回鄉小住,她也總待在新爺爺家。


三年後,媽媽告訴她,新爺爺死了,在路上被車撞死了。


小芳知道,是媽媽殺的。這一切都是媽媽的錯,是她殺了爸爸,是她讓新爸爸逼走妹妹,而現在,她又殺了新爺爺。她從小芳身邊奪走所有幸福的因素,所有溫暖的來源。


而現在,她又讓自己,即將為她的好賭付出代價。


「那個女人說,殺了老太婆之後可以領到一大筆保費,你覺得老大會相信她嗎?」洗牌的男人忽然說。


她這次要殺新奶奶了。小芳想。


「有錢甚麼都好談,反正這女的多擺幾天也不會爛。」輸牌的那個靠在窗邊的男人露出一個猥褻的微笑,懶懶地說:「只是一直看的到吃不到,有點火大。」


她這次要殺新奶奶了,小芳想。為什麼她可以事事如意,為什麼人人都要為她的任性付出代價。小芳越想越氣,忍不住用力扭動身體,竟然從床上滾了下來。


「這女的幹嘛?」洗牌的男人大叫,窗邊的男人一把揪住小芳的頭髮。「妳給我安份點!」


小芳扭動身體,嗚嗚咽咽地發出聲音。男人拉開小芳嘴邊的毛巾,疑惑地看著她。


小芳抿嘴伸展僵硬的臉部肌肉,陰惻惻地笑了。「你們想要更多錢嗎?」


「甚麼?」


「告訴你們老大。」小芳說:「老太婆不值錢,值錢的是那女人的老公,他的保費是老太婆的三倍,我知道,因為每個月保費都是我去匯的。」


男人們震懾地看著她。


「想要錢,就要那個女人殺了她『現在的』老公。」小芳的眼淚忽然又順著眼角流下:「你們要的不就是錢嗎?」(END)






2008-03-14

癡漢

說起來,她跟火車結緣已經超過二十年。她住得偏僻,從小上學就得搭車,學校早上七點半點名,她五點不到就起床,就著微明的晨光瞎忙一陣,人都還沒清醒就坐上爸爸的摩托車,趕六點半那班火車。

現在,她也靠火車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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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1月01號 / 天氣晴
今天是2008年的第一天,我睡到中午才起床,阿杰很不高興,他認為一年的第一天一定要有進帳,不然一整年運氣都會不好。我也很不高興,昨天晚上他那群混蛋朋友又跑來家裡跨年,我整個晚上都在收拾東西,這個吐完那個吐,沒吐的又搞成一團,到處都是沾了髒東西的衛生紙,他們吃喝玩樂拉撒很過癮,有沒有想過我收得多辛苦,這樣還要我一早爬起來做生意,簡直有病!

媽的,一群狗男女,通通死光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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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1月03號 / 天氣晴
昨天天氣不好,我們沒出門。今天天氣終於轉晴,阿杰老早就把我叫醒,要我穿上之前新買的迷你裙。雖然天氣不錯,但是氣溫很低,我怕晚上會變冷,想改穿另外一件毛料洋裝。阿杰聽了往我肚子就是一拳,我一下子撞到床頭櫃上,後腦勺腫了一塊。

我很生氣,但是阿杰更生氣,他抓著我的頭髮說,要不是怕我臉上有傷,真想狠狠給我幾巴掌,還罵我搞不清楚自己是甚麼破爛貨。我氣得用手去抓他的臉,把阿傑的眼皮給抓破了一塊,阿杰把我扔到地上,像踹狗一樣地踹了我好幾腳,一直到我再也站不起來為止。

後來小劉的新女人來看我,她說我的背上通通都是瘀青,像一大塊發黑的豬肉,上面有一些灰白色的小圓點,我騙她那是小時候長水痘的疤,其實那都是阿杰用菸燙的。

我很壞心,沒有告訴她這些男人都一個樣,新鮮期過了就開始拳打腳踢,小劉的前一個女人被逼著賣淫賣了兩年,後來莫名其妙死了,阿杰說是死在客人床上,因為客人玩太兇。不過我知道她是被小劉活活打死的,因為她想逃走。

這些人沒有一個對我好,我也不想對誰好,既然我過得這麼痛苦,我就要全部的人跟我一起痛苦。

因為受傷太重,我根本沒有辦法起床,今天也就做不了生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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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1月11號 / 天氣晴
我今天終於可以走路了,這幾天,因為一直沒辦法出門做生意,阿杰說,沒工作就沒飯吃,只每天早晚給我一壺水,還是沒有燒開的,喝起來有股鐵管生鏽的味道。我一開始餓了兩天,眼睛看出去都模糊了,心裡想這次總算可以解脫了,這樣乾乾淨淨地餓死也好,身上又穿著那件漂亮的毛洋裝,反正我也不大出汗,漂漂亮亮安安靜靜地死掉,是我沒想過的好運氣。

第三天,我連呼吸都有點懶,趴在床上發呆,有點想爸爸,想到以前小時候,他每天騎車載我去搭火車,看著我上車,每天都要跟我說一次,妹仔,要用功喔,長大回來村裡當醫生。

我也有點想媽媽,媽媽不認識字,可是每天放學回家,都會幫我點一盞燈,讓我寫作業,有時候我寫到睡著了,她就會把我搖醒,妹仔,趕快寫完去睡覺,明天阿姆煮一鍋你愛吃的糖醋排骨給你帶便當。

我也有點想姊姊,姊姊從小就當女工賺錢,給我和弟弟念書,每個月只能回家一次,每次回來都拿很多錢給媽媽。姊姊長得很漂亮,頭髮很長,身上總是香香的,每次離開,都會抱著我哭,她總說,妹仔,爭氣點,別像阿姐一樣苦命,妳要努力,幫女人爭口氣。

我也想弟弟,比我小了十歲的弟弟,拖著鼻涕跟在我後面喊,二姊,二姊,我也要當醫生。

有一天,姊姊再也沒有回來過,爸爸跟媽媽找不到她,鄰居們說她壞話,說她一定是跟男人跑了,以前我不懂,現在我還是不懂,姊姊不會放下我們不管,可是沒有人記得她,連弟弟都把她忘了。

十六歲生日那天,我被阿杰帶離家鄉,從此再也沒見過他們。可是有時候我會很想他們,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就在我快死的時候,小劉的新女人又來了,她總是在背包裡藏了一盒稀飯跟一顆鹹蛋,趁著阿杰出門不在,絞爛了餵在我嘴裡。我雖然想死,但不知怎麼還是張口吃光了。

小劉的新女人走路有點掰咖,我一問,才知道她最近也被小劉打的很兇,想也知道小劉毒癮又犯了,想叫女人去接客。我沒有多說甚麼,只是忽然覺得有點內疚。

小劉的新女人原來叫阿妙,我終於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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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1月20號 / 天氣晴
我的傷好了一大半,被阿杰押著出門做生意。我本來不太願意,後來阿杰很生氣,直接嗆我,如果不上火車,就跟阿妙一起去站街,我才知道阿妙畢竟還是被逼著下海了。

今天是上班日,火車上的通勤族很多,阿杰跟小劉的弟弟一人夾著我的一邊手臂上車,阿杰把嘴巴靠在我肩膀上,假裝是親熱的情侶,可是一隻手卻狠狠捏著我的腰,只要我一亂動或亂叫,他就死命掐住,我之前幾次要逃,都被他直接捏昏。

小劉的弟弟假裝被人群擠來擠去,在車廂裡晃了一圈,回來後跟阿杰說,左邊角落有一個中年人,看起來蠻有錢的。阿杰帶著我慢慢往小劉的弟弟說的地方移動,看到一個穿西裝的中年人,半禿的頭,粗框眼鏡,手裡提著黑色公事包,卻圍著一條雪白的圍巾。

阿杰帶著我擠過去,火車又過了一站,人少了一半,不過車廂還是蠻擁擠的。阿杰對我使了個眼色,我悄悄挪動身體的方向,讓穿著迷你裙的屁股對著中年男人,小劉的弟弟裝成路人站在另外一個方向,阿杰依舊攬著我的腰,靠著我肩膀,閉上眼睛。

偶爾我會覺得他還是愛我的,所以才能繼續撐下去。

火車快到站了,我在最後一個緊急剎車時尖叫,往中年男子的方向靠攏,讓我的屁股與他褲子上生殖器官的部位緊密結合,並順勢拉過他的雙手往我胸前擺,阿杰假裝被車子的震盪晃倒在地,所有的人眼光都往我們的方向看。

我只負責尖叫跟大喊色狼,小劉的弟弟適時見義勇為,扭開了中年男子的手,阿杰起身將我往他懷裡一攬,用髒話罵那個中年男子。車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但也沒人上來插手,他們都是看見的,那貌不驚人的中年男子吃我的豆腐。

到了下一站,阿杰跟小劉的弟弟把中年男子架下車,小劉跟其他弟兄都在車站外面等。我假裝啜泣,從頭到尾一言不發,小劉的弟弟拿出數位相機,給中年男子看剛剛拍的照片。

照片裡的我被中年男子緊緊摟住,一臉驚恐,中年男子的雙手緊緊按在我的胸前,雖然也很錯愕,卻更像偷情時被偷拍。小劉的弟弟說,先生,這種照片見不了人吧。那中年男子忽然鎮定下來,說你們這是勒索,阿杰說,我們也不懂,只是我女朋友吃了虧,總不能就這樣放你走。

小劉的弟弟眼光不壞,挑中的這個男人很有錢,也很笨,他直接到銀行提領了十萬快給我們,卻沒有要我們當面把照片刪除,就走了。他離開以後,小劉笑嘻嘻地拿出剛扒來的皮包,裡面有那中年男人所有的證件跟名片。

哪天缺錢再去找他。小劉笑嘻嘻地說。

阿杰把錢分成幾份,又從他自己的錢裡拿了五千塊給我。我接過錢,忍不住哭了,因為我其實知道,他根本不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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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2月03號 / 天氣雨
阿妙死了。

阿杰說,阿妙從樓梯上摔下來,死了。我不相信,我很難過,阿妙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很後悔沒有一開始就警告她,可是如果她提早離去,我就連一個朋友都沒有了。

我很後悔,我太自私了,如果一開始就告訴她,阿妙就不會救我,我可以死,而阿妙可以活。

跟小劉以前的每一個女人一樣,阿妙沒有喪禮,也沒有棺木,只是裹張草蓆,載到不知道哪個山谷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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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2月28號 / 天氣陰
前一陣子過年,因為連續假期沒有通勤上班族,我將近一個月沒有開工。阿杰錢不夠用,逼我下海接了兩個星期的客。我聽到小劉跟阿杰說,很羨慕我年輕又漂亮,平常在火車上賺錢又快又多,下海的價碼也比較高。

我恨阿杰,我恨小劉,我恨他們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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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3月01號 / 天氣晴
今天又做了一筆火車生意,賺了六萬。不過因為這次出勤的兄弟比較少,阿杰反而分得比較多,我也比平常多拿了一些錢。

小劉最近氣色越來越差,臉上像抹了白粉。他又交了一個新女人,是個醜臉賤貨,每次見到阿杰都猛拋媚眼,昨天晚上我聽到阿杰私底下對小劉說,要他管一管,又問小劉怎麼會挑上一個醜貨,到時候沒有客人要就麻煩了。

小劉說那女人床上很有一套,可以吸引一些喜歡玩辣的老頭。他們以為我睡了,還談起阿妙,阿杰說阿妙可惜了,身材臉蛋都好,才做沒兩個月就死了。小劉說誰叫她不去把小孩打掉,大肚婆怎麼幹雞。阿杰說推她下樓梯也太狠了點,說不定真的是妳的小孩。小劉冷哼一聲說,誰知道大人也死了,本來只想把小孩踢掉而已。

女人嘛,死了就死了,小孩要花錢,沒了正好,何況她一天跟三四十個男人上,小孩怎麼可能是我的。小劉說。

我真希望阿妙變成鬼,回來把小劉跟阿杰殺死,最好,把我也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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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警闔上日記本,用一雙銳利的眼睛盯著她看。

有甚麼好看的?她雙手交插胸前,甩開前額的劉海。

這個,女警指著日記說,裡面的阿妙,還有以前那些女人,都是小劉殺死的嗎?

我不知道。她說。

你們在火車上勒索過多少人?女警問。

她倔強地閉上嘴巴,她不想說,她不想回憶。從小,她就是這樣,誰也不能逼迫她,爸爸不能,媽媽不能,姊姊弟弟都不能。

她跟著阿杰,吃盡苦頭,受盡委屈,可這是她心甘情願,是她傻,如果不是因為愛錯人,誰也不能逼她跟著阿杰這個混蛋。

女警攤開面前的一本資料。這是根據劉陸男口供跟近年失蹤女性人口比對後得到的結果,裡面有一位林玉美小姐,妳應該認識。

她坐直身體,手輕輕放下。不是姊姊,不是姊姊,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姊姊,不會是姊姊。

女警把照片拿給她看,是姊姊。

姊姊也遇上了小劉那個下賤胚嗎?然後過著被拳打腳踢的日子嗎?那些錢原來是姊姊被逼著跟不同的男人上床換到的錢嗎?所以最後姊姊失蹤了,是因為被小劉他們用草蓆跟小卡車載到了某個不知名的山谷往下丟嗎?

漂亮有罪嗎,姊姊。貧窮有罪嗎,姊姊,姊姊,妳在哪裡?

妹仔,要用功,長大回村裡當醫生。妹仔,寫完作業趕快去睡覺,明天阿姆煮一鍋你愛吃的糖醋排骨給妳帶便當。妹仔,爭氣點,別像阿姐一樣苦命,妳要努力,幫女人爭口氣。二姊,二姊,我也要當醫生。

她哇的一聲哭出來,臉頰上流下兩行彩色的眼淚,是過濃的妝,跟過重的悲傷。(END)

2008-03-10

棒球與我

說起我跟棒球的淵源,就要從控哥的第一台任天堂主機說起。當年,任天堂主機一台還大得跟坦克一樣,遊戲片俗稱卡帶,比錄音帶還大,屁股開了一個洞,裡面一排電子零組件,將這東西往主機上一插(俗稱插卡),再把主機上一堆我永遠搞不清楚哪條是哪條的線接到電視上,螢幕就對發出俏皮的音樂聲,然後遊戲就開始了。

我跟控哥因為年紀相差甚小,加上只有兄妹二人,平常控爸控媽忙於賺錢養活我們,小兄妹兩人只好相依為命,大部分都互看不爽,用打架互踹消磨時間,累了再各自回房賭氣,不過,偶爾也是會有共享天倫的畫面,而這種畫面,多半出現在控哥想打電動的時候。

蓋電動玩具,雖然可以設定跟電腦對打,就算一個人也可以玩,不過有許多遊戲,明知道打不過電腦,就會想找個肉腳來墊背,以享受每玩必贏的快感,對小孩子來說,這才是快意人生。

控哥當年最愛的遊戲首推電玩快打,後來香港還以此為腳本,網羅了四大天王跟學友哥拍了超白癡電影,我永遠記得有個穿白衣的日本肌肉男跟穿紅衣的美國肌肉男,而且我哥都用他們的絕招稱呼他們,所以我永遠不記得他們的名字,只知道一個叫齁溜啃一個叫齁啃。

這組電玩其實就是單調無聊的打架遊戲,只要記得一堆上上下下AABB的按建順序,就可以按出一堆據說是以真人武術為原型的招術,簡單說,就是把對方打到倒地噴血最後無血可噴就贏了。

控哥第二愛的就是超級瑪莉和賽車遊戲,這兩個遊戲都是闖關遊戲,總之就是跑跑跑向前跑,遇到障礙不是幹掉它就是閃掉它,時間內到終點就可以繼續下一關,而關卡有一種永無止境的感覺。

接著空哥也愛棒球遊戲。棒球遊戲就更單純了,一個按鍵是投球,一個按鍵是揮棒,另外只要上下左右控制球員防守範圍就可以了,打完九局,看誰分數高,誰就贏了。

控哥跟電腦玩久了,自覺已經習得所有大絕,跟電腦玩,用最初級總是贏得沒有成就感,用中高級又輸得亂七八糟,不由得動起笨妹妹的唸頭。

蓋笨妹妹者,平常冷面冷口跩不拉嘰,一副天塌下來寧可壓死也不肯驚慌失措的樣子,偏偏天生手殘沒藥醫,手腦不協調的程度可以出國比賽得金牌,從小玩甚麼輸甚麼,連玩撲克牌的心臟病都從還沒贏過,堪稱世界級的成就感製造機,玩電動找妹妹,猶如穿救生衣下游泳池,萬無一失,絕無冷場,要淹死都有技術上的困難。

所以,每當控哥想要找人打電動,就會見他一臉誠懇賊笑,在我房門口徘徊不去,一會兒問妹妹餓否,一會兒問妹妹渴否,前五分鐘才問過妹妹功課完成否,過五分鐘又來問妹妹無聊否,囉嗦的程度媲美隔壁媒人婆,狗腿的程度保證人見人吐,總要(其實並不)笨妹妹開門見山捏住他脖子痛問:閣下到底有何貴幹,麻煩一次說完,省得老娘要分幾次罵人

控哥等的就是這一句,他總是會親切而豪爽地邀請笨妹妹一同使用他心愛的任天堂,共享虛擬世界的戰場,看是要打打架囉(有個叫春麗的角色真的很好用呢!),還事要賽車呢(那些車子造型都很可愛唷!),超級瑪利真的超好玩(可以打烏龜喔!),說得口沫橫飛,唾沫四濺。

妹妹雖然手殘,腦袋可是完整的,怎麼可能看不出來這傢伙的居心,我的玉手從小就只適合翻書寫字,不適合敲打鍵盤(人之不能鐵齒可見一般,當初哪想得到有一天會淪落至每天不打打鍵盤就像毒癮發作?),總是惡言相向拒絕控哥的提議。控哥也算能屈能伸,總是一纏再纏,軟的不行就來硬的,大吵大鬧搞得屋裡像工地,一會兒又溜進我房裡把燈給關了,兩人總要打上好幾架才取得協議:我陪他玩一小時電動,他還我一晚上安靜。

就是在這樣的狀況下,我學會了簡單的棒球規則。主要是因為我本身非常討厭格鬥遊戲,又覺得超級瑪莉長得很醜,賽車規定要跑十圈,我每次都跑到第三圈就輸了,導致控哥翻臉(這樣比贏電腦還沒有成就感!<---他說的。)所以最後我只能跟他玩棒球遊戲。

我想要不是控哥只有我這個手殘笨妹,他大概也寧可換個人陪他玩吧。

總之,透過遊戲,我才知道,一局有分上下,一隊一局可以死三個,一個人最多可以有兩好三壞滿球數,好壞求再各多一個就掰掰,蹲在本壘板穿得跟隻烏龜一樣的叫捕手,站在本壘區拿根棒子的叫打擊手,打擊手對面不必戴鋼盔的那個叫投手,一壘的叫一壘手,二壘的叫二壘手,三壘的叫三壘手,但是二壘跟三壘中間有個人叫游擊手,不叫二三壘手(囧)。左外野的叫左外野手,右外野的叫右外野手,但是中外野的叫中間手不叫中外野手,然後,防手的明明只有八個人,打擊陣容卻有九個人,因為有一個投手指定打擊。

光是要搞清楚這些,我就不知道輸了幾場。玩到最後,我終於受不了了,控哥明明就告訴我一場有九局,為什麼我跟他每次都只打七局就結束,憑甚麼把我翻盤機會拿走!當我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控哥才臉色青筍筍地告訴我一個終極規則:因為遊戲設定是業餘賽,所以到第七局的時候如果比數差距超過十分,後面兩局就不必玩了。

原來我都輸這麼多啊......。

五六年及左右,台灣職棒成立,我這才知道原來我家最瘋狂的棒球迷是控媽,從職棒元年開始,只要台北有兄弟象參與的假日賽事,控媽就會提早三四個小時去排隊買票(因為當年還沒有網路購票系統),只為了搶到外野票,而我跟控爸控哥只要賽前半小時趕到球場找到控媽一起進場就可以了。

說來有趣,控媽之所以喜歡搶外野票,只是為了可以看到球員練球,以及偶爾跟外野手聊聊天。而控媽雖然是兄弟迷,不過卻有眾球員皆在我心的寬廣胸膛,有一次兄弟跟統一打,攻守換邊的時候控媽在外野看到黃煚隆,竟然直接奔到圍欄邊跟他大喊了一聲恭喜,黃先生回過頭來脫帽向控媽點頭致意,控媽心滿意足地回到座位上,甜滋滋的跟我們說:他老婆剛生了小孩

壹週刊如果提早二十年登台,控媽恐怕會是第一代狗仔,對資訊的敏銳度超高。

一直到職棒第一次簽賭疑雲爆發之前,我們家有好幾年的假日都被兄弟象佔滿,家裡還有四組黃澄澄的加油棒,不管賽事是下午還是晚上的,我們都會看到最後,有一次因雨停賽,結果隔週補賽,一天打兩場,我們一家子也在球場種了一整天。又有一次,兩邊打得難分難捨,一直加賽,打到晚上十一點,雨下的貓大狗大,控媽竟然從背包裡掏出輕便雨衣(多麼有備而來!),一家四口子穿上輕便雨衣,繼續拿著加油棒狂吼,控媽還沾沾自喜地說,她特地挑了黃色雨衣

職棒簽賭疑雲之後,棒球活動在台灣消沉了好一陣子,而我跟控哥也步入聯考年記,一家再也沒像以前一樣去球場看球。幾年前,大約是我上大學之後,職棒又再度興盛起來,雖然少掉幾支隊伍,不過也多了一些新血,兄弟的球員也都換上二代象,控媽的棒球魂不因年歲削減,反而更熾熱地燃燒了起來。

我因為念大學的時候住在外地,窮學生的窮小宿舍,連網路都是撥接,開個網頁要一萬光年,更遑論上網看球賽,不過控媽在家可是守緊電視,對球員與球賽如數家珍,就這樣又過了好幾年。而我,只有在國際賽事期間,或季後賽偶爾有空時才看。

最近台中球場開始進行一連串八搶三前進奧運的球賽,前幾天因為沉迷於網路,完全沒注意到已經開打,只偶爾聽到控哥坐在電視前面捧著飯碗大喊:爽啊,這種一面倒的比賽真好看!聽他的口氣,贏的應該是中華隊,不然他也不會說爽了,既然贏了也就沒甚麼好看的,所以我就繼續首著我的電腦,聽控哥自己跟自己對話的賽況轉播

今天九點的時候,我到控媽房間,想看看慈母今日有何牢騷要發,卻見母親大人穿著短褲跟短襪,軟趴趴地攤在床上看電視,右手緊捏著遙控器,一臉緊張。我先蹲下來跟啃牛皮骨忙碌不堪的陳黑糖打招呼,卻聽到控媽忽然興奮地喊叫:
打起來了打起來了。

喔喔喔,電視上只見一群穿著紅衣的加拿大球員奔出休息區,而穿著藍白制服的中華隊球員也咻咻咻地飛出休息區,兩方人馬膚色制服顏色都成強烈對比,個個都挺起胸膛互撞(八成是希望對方先動手,自己才有理由揮拳?),裁判跟教練團也衝出來勸架,整個很精彩啊!

我問控媽怎麼回事,控媽說因為加拿大回本壘的那個球員撞到捕手葉君璋的時候,葉君璋手裡已經捏著球了,所以主審判跑者出局,可是沒風度的臭加拿大人覺得有得分,所以就衝出來要用暴力脅迫我們。

畫面開始一再重播那個撞擊的各種角度畫面,只見到瘦小的葉君璋被一百零二公斤的臭加拿大人撞飛出去,連面罩都飛到北極去了,靠北咧,一定超痛的,撿直跟被坦克壓過一樣嘛,臭加拿大人是想怎樣,就算那是合理的撞擊好了,人家球拿得好好的,一碰到就觸殺出局了嘛,還吵個鳥?以為手在那邊裝模作樣的摸摸本壘板就可以得分嗎?不要以為大隻佬就可以抹滅良心!

就在我跟控媽七嘴八舌痛罵的時候,球場的球迷也沒閒著,場邊開始丟出一些白白紅紅綠綠的水瓶跟垃圾,連球評都開始嘶吼這裡是台灣欸,他們想怎樣,吼,要給他們好看啦!囧到不行,嚴重失控。

後來現場總算控制下來了,所有人當中唯一一個冷靜的人大概就是轉播的記者,他用很誠懇的聲音說,請球迷不要再丟東西了,因為根據國際賽事的規定,如果因為地主國的球迷的暴動導致球賽無法繼續,球賽會被主辦單位直接沒收,並且認定是客隊獲勝,而當時中華隊還是超前方,所以千萬不要讓這種狀況發生。

總之,當下一局攻守換邊的時候,加拿大這隊臭豬竟然拒絕出場防守,一副等著看台灣球迷暴動然後直接收下勝利的樣子,氣死人,不過台灣球迷愛丟東西到場內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我還真怕到時候滿天花雨然後宣布加拿大獲勝,那不止輸了這一場,以後若想再主辦國際賽,吃屎比較快!

還好,現場的球迷很乖,馬上就停止失去理智的行為,而加拿大隊在評審的脅迫下,也上場防守了。可是這個半局中華隊卻沒有再得分,依舊只保持一分超前。

然後,九局上,羅嘉仁上場,一直投得不錯的嘉仁兄,卻在最後一個出局數出包,已經兩好球了,卻讓對方打出一個咻咻球,雖然一壘的恰恰用超劈的劈腿也殺不了跑者上一壘,然後,這一局就被對方得分了。本來超前的分數被打平了,氣死人了啊,我他媽的都不知道罵了幾百句。

得分的臭禿頭還給我後空翻,可惱啊~~囂張個鳥!!

九局下,第一個打者就是羅國輝,教練團給他的指示顯然是揮大棒,只要陽春全壘打就可以結束這場比賽,但是!想揮大棒的風險就是被三振,所以羅兄就被三振了......。後面兩個打數根本是迅雷不及掩耳就結束,我都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第十局的。

控媽說,國際賽事沒有平手,所以要打到有贏方為止,因此雙方都一直有投手在熱身,因為誰也不知道會打到第幾局。

十局上,換了一個投手,這個年輕人,不知道是不是太緊張,投得很尷尬啊,加拿大不但又得了一分,還留下一隻在壘包上,然後他就被換掉了。

下場的時候,這位兄弟眼眶泛紅,到了休息區就抬起胳臂擦眼睛,大彈英雄淚,我跟控媽也看得心痛如絞,可是孩子,人生總要學會力有不逮,下次記得要更加油。

連場邊的球迷都安靜了下來,人人眼中都是絕望。速的,速絕望!我們不甲意輸的感賊啦!

十局下,第一個上場的恰恰打到兩好球,洪總教頭忽然奔出來,帶著一個英文實在也有待改進的翻譯(國家隊沒有配給專業翻譯嗎?那位翻譯先生感覺有點舌頭打結),然後一直跟評審說加拿大隊給的上場名單跟實際上場名單不一樣,總之一陣亂七八糟後,才發現是中華隊自己眼花了,然後因為這樣一搞,恰恰不知道是手感沒了還是心情亂了,啪得一下就被三振。

球評淡淡的說,像這樣打斷球賽進行,有時候會陰到投手,有時候會陰到打者,看來,這次是陰到打者了

超想哭的啊。被自己的總教練陰到,難怪恰恰整個臉臭到不行。

之後的打者很爭氣,總算站上了壘包,但是,最後加拿大隊用一記再見雙殺,把纏鬥了十局的中華隊給殺了。我們輸了。

我們輸了我們輸了我們輸了我們輸了我們輸了我們輸了我們輸了。

我回過頭來猛搖陳黑糖的狗頭:
陳黑糖,都是你不專心幫中華隊加油,只顧著吃骨頭,你看中華隊輸了啦!

陳黑糖怒目瞪著我,嘴裡還是緊咬著骨頭。

控媽倒頭睡下,把電視關了,嘴裡還喃喃念著:早知道這樣,剛就該叫那些球迷多丟點垃圾,看能不能砸到幾個臭加拿大人,反正都是輸......。

整場球賽,我一直在碎念,罵髒話,一邊看球賽一邊玩網路麻將的控爸還百忙中抽空糾正我,竟然因此錯失一次胡牌的機會。不過那個人也很衰,竟然又丟了一張一模一樣的牌給控爸胡。

中華隊的運氣要是也能像控爸這麼好就好了啦,屋屋屋。

不管怎麼說,中華健兒(電視上都這樣講的)已經很努力也很厲害了,臭加拿大人最好不要去奧運,不然我們就把他們電的金閃閃!哼~不要以為一百零二公斤就了不起,棒球講究的是策略跟技巧!

中華隊加油!中華隊萬歲!中華隊一統江湖!!!

不過洪總你馬幫幫忙,那種眼花了的烏龍不要再出現了,真的很丟臉。(還有請體育部配一個專業翻譯給他吧拜託!)

2008-03-07

小小


聽說他結婚了。一個姐妹不小心說溜了嘴,讓小小忍不住一愣。

事情要從小小十八歲那年,愛上一個愣頭青的學長說起。學長身高體重都在標準之上,小小卻連話都沒跟他說過一句,畢業典禮上,她鼓起勇氣遞花給他時,忍不住像所有少女一樣羞紅了臉龐。

雖然被一群鼓噪的大學生圍繞,小小卻沒有絲毫恐懼,她唯一擔心是學長的拒絕,丟臉的事情做便做了,若是諸事不諧,男孩可以拍拍屁股入伍報效國家,她凌小小可還要在學校裡待兩年哪。

這事雖然說來莽撞,也可算籌備已久。

入學第一天,小小就看上了這個愛笑愛叫的學長,即使他年年成績掛車尾,前途堪憂,花名在外,她也沒改變過。

喜歡是一種奇妙的感覺,從此之後,小小的眼睛就只能容納一人,颳風下雨也不能擋住她用以追隨學長的視線。這可不是甚麼光榮的事情,一個追求者眾的女孩,心裡竟藏著一個絕對不適合認真交往的男孩。

 

小小自己也慌了,越想要忘記,眼睛就越是不聽話,日子久了,終於開始有流言颳過,說系上最嫩的系花老盯著學長看,八成看上了學長。小小的朋友們總用茶壺架式擋回去,我們小小是甚麼人哪,看得上那個每年都在二一邊緣的花心大蘿蔔?再亂說就給你們好看。

小小又氣又羞,又有些悵然若失,臉皮子薄透的小姑娘,哪經得起蜚語流長,但這樣一攪和,跟學長可就更沒希望啦,可自己當真想跟學長有甚麼希望嗎?小小羞紅了臉低頭愁思,姐妹們搞不清楚狀況,還以為她被流言所傷,越想越氣,話也就說得更滿了。

小小啊,你可離學長遠些,他身邊繞的都是些狂蜂浪蝶,個個纖腰一束火辣熱情,放蕩的很,像你這種純潔青澀的小妞,連遠遠望他一眼都會中淫毒,可千萬要當心啊。家族學姊每見她一次就要叮嚀一次,憂慮之情溢於言表。人人都怕小小吃虧,她又怎麼說得出自己喜歡學長的事實。

小小身邊愛慕者不少,都是文質彬彬的好男孩,每個都是未來年薪百萬的優良老公人選,打死不外遇,多講兩句話就會臉紅的老實人,臉蛋身材也還過得去,但小小就是看不中意,這種活像關在動物園裡長大的猴子,連香蕉都是吃別人剝好的,乏味無趣,外人看來任君挑選的好貨色,在小小眼底,竟像一整排工廠出來的標準量產品,毫無驚喜。

還是學長好。小小越發堅定。

學長畢業前幾星期,小小終於對幾個知心好友說出實話,把寢室裡的一票女孩嚇白了臉,這就像觀音座旁的玉女,愛上花果山的猴子頭一樣荒謬,誰能想像那個一臉不誠懇的男孩身邊站著這個吹口氣就能倒的女孩?

小小嘴硬的很,低著頭一言不發,扭著袖子,一臉固執己見,兩隻眼睛都急紅了。見七嘴八舌也勸不過,眾人一攤手,看來小小說出來並不是為了徵求同意,而是要尋求支援哪,阻止不了,就幫忙吧,養兵千日,用在一朝啊。

三十六計是用不上,女追男隔層紗比較實用,小小被硬拱著打電話去花店訂花,把一張大家寫給她的台詞翻來覆去地背個爛熟,學長我喜歡你請你跟我交往,一句簡單的台詞,每晚睡前驗收都說錯,學長請你喜歡我跟我交往,學長我不喜歡你請跟我交往,學長.......(忘詞),明明一個水靈輕透的聰明人,一緊張竟然智力低於平均值。

不管怎麼緊張,日子一天一天逼近,姊妹們撕掉台詞,要小小即興發揮,日子一到,把她帶到學長跟前,一束比她頭還大的紅玫瑰捧上,把學長跟一票畢業生嚇得說不出話來。

凌小小你幹嘛?你是不是認錯人了?學長嗓子都啞了,生怕一個措辭不當,小小的後援會就會衝上來一陣痛毆。

學長,學長,學長,學長。小小連說了四個學長,紅玫瑰抖個不停,頭還是看著地板。學長,請喜歡我,不要跟我交往。

旁觀人眾哄堂大笑,小小自己也傻眼,咬住了下唇流眼淚,人生總有幾個最蠢的時刻,總來得毫無防備。

學長搔搔後頸,一手接過玫瑰,時間過得很慢,其實也不過是一滴眼淚落地的時間,小小感覺自己被攬進了一個人的懷裡,旁邊又出現了那種鼓噪的口哨聲和歡呼,她抬頭一看,那張如此靠近的臉,剛剛還站在她面前發愣,啊,原來已經被接受了啊。小小心裡一鬆,竟然就這樣昏了過去。

後來呢?小小有些想不起來,大概過了幾個月無憂無慮的日子吧,學長本來要辦緩徵,說要出國唸書,後來又改變了主意,說捨不得她,等兵單的日子,小小心情起伏不定,學長溫柔體貼,卻總像遊戲,有時候要她找到更好的人就別管他了,有時後又哭著說害怕失去,偶爾,電話關機,再見到人時,總是一再重複思念,在床上像要把她揉進身體裡般的用力,卻從來不解釋消失的時候去了哪裡。

 

學長當兵的日子,像一眨眼,退伍的時候,小小也差不多畢業。她柔弱待惜,一心想嫁入學長家,至少,先見見雙方家長。學長有些推拖,聲音裡的為難不是假裝,她不知道問題在哪,是她不夠好,還是他不夠坦白。

姊妹淘們說起學長總有些微詞,他沒有甚麼具體的不好,卻也沒好到哪裡去,與其說是小小的男人,不如說是小小生命裡的一陣青煙,想來想走都那麼自在。報效國家的日子不能陪小小也就算了,連退伍了,都還保持一貫的神祕,也虧了小小像被下了蠱般,對這一切視若無睹,傻呼呼地等對方開口共度永遠,但私底下,大家對這段感情都不看好。

當初真該死活也要擋下來。一個這樣說。

誰擋得住小小?總之小小是上輩子欠他的,反正這年頭不講究甚麼貞操,感情受傷也不至死,這輩子快點還清也好,至少下輩子可以過得清閒些。另一個說。

小小甚麼都不知道。

 

小小越來越習慣這樣的相處,雖然有時候覺得寂寞,卻也有些貪戀這樣的半自由,學長說,他一半的時間需要獨處,沉澱自己,只有一半的時間可以與她分享。小小不在乎,獨處,似乎是一個成熟的人本該學會的課題,在這樣的時光中,她也學會了偶爾的獨處,不再是以前那個小小。

 

日子本來是很幸福的,直到那個女人直搗黃龍,按了小小小公寓的門鈴。小小沒預料訪客是個陌生孕婦,一瞬間有些驚呆,她不是傻瓜,陌生女人捧著肚子來訪,多半都和另一半有關,更何況,小小的另一半,有一半時間不知去向,而這不見的一半,會不會就是大著肚子的這一半?

 

凝神一望,小小的心跳更厲害,眼前的大肚婆,竟然是以前系上的學姐,據說跟學長私交甚篤,有上幾腿的傳言從沒停過,學姐也一樣花名在外,花名冊打開要翻好幾頁,人人都說,就算這兩人真的有些甚麼,八成也是隨便玩玩,既然是隨便玩玩,為什麼會學姐臉上的表情會那麼像正宮來找小老婆翻牌?

 

小小把大肚婆讓進屋子裡,覺得整間屋子都在旋。大肚婆不客氣地坐在沙發上,大口喘著氣,兩隻手一直寶貝地捧著下腹。

這是第二個啦。大肚婆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甚麼第二個?小小回過神來,有氣無力地問。

我跟他生的第二個。

學姐沒打算客氣,話說的開門見山。原來學姐跟學長是青梅竹馬,兩家子人本來就是世交,高中一畢業就訂婚了,那些他們有好幾腿的流言不是流言,只是不明就裡的外人眼裡的誤會,他們的的確確在二十歲那年完婚,婚宴在老家辦,學校方面瞞得很緊,沒有半個人知道,學長反正家裡家大業大等他繼承,唸書也就不太認真,至於那些關於小夫妻倆花名在外的流言,是他們自己放出的,免得被人看出兩人特別親密的關係。

為什麼怕被人看穿?小小還算冷靜,一一出問題。

我們討厭被別人盯著觀察,又有些怕羞,其實,也沒想過可以瞞那麼久,本來以為一兩學期就會被拆穿的。學姐說。可以給我一杯水嗎?

小小倒了杯冰牛奶來,裡頭鈴鈴噹噹的放了幾顆冰塊,天熱,喝點涼的吧,她說。學姐撈掉冰塊,笑著說不能吃冰塊,孩子受不了,又等了一會兒,等牛奶褪了冰才舉杯就口。

聽到孩子兩個字,小小覺得自己也有些受不了。

學妹,你這牛奶壞了,味道有些怪。學姐說。

如果他早就結婚了,那我又算甚麼呢?小小問。

學姐露出有些生氣的表情,我就是要跟你說這個,可以請你不要再纏著他了嗎?

小小不懂。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解讀當年我們畢業典禮的那場鬧劇,不過他說他並沒有接受過妳,但妳卻一直搞不清楚,這些年,他一直試圖要講清楚,你卻總在緊要關頭昏倒,又不能放著妳不管,他說,他怕話說得重了,妳會自殺,可是,我兒子大了,三天兩頭在問,爸爸為什麼常常不在家,妳要我怎麼回答?

小小不知道,她該知道嗎?這是她的故事嗎?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如果是誤會,為什麼學長總在她床上過夜,為什麼兩人有那麼多超越朋友的心情跟動作,為什麼這段感情會持續這麼多年。

 

小小想反擊,卻說不出話來。小小畢竟還是當年的小小,失去了讓她自信的信念,她感到自己又變得像空氣一樣輕,像嶁蟻一樣渺小。失去了她對愛情的信仰,她覺得自己好軟弱,隨著命運的巨流往下漂。

不行的,她想,不行這樣,她不行再由命運決定以後。

小小一巴掌把學姐從沙發上打飛,大肚婆沒有防備之下,摔到地上,肚子結實撞到桌角,痛得她哭了出來。妳瘋了,妳敢打我,我一定要告妳,要是我的孩子怎麼了,我一定要妳的命!

小小緊閉著嘴巴,一巴掌又一巴掌打過去,一腳又一腳踹過去,她拿起所有可以用的東西往大肚婆身上砸,可是她不太知道自己在做甚麼,眼前的一切模模糊糊,像看電影,電影啊,她試著回想跟學長的一切,如跑馬燈般的,美好的過去。

 

小小輕輕地笑了,回憶畢竟還是有甜美的地方,就算知道其中充填太多謊言,但又如何呢?至少,兩個女人裡,他不止對自己說謊。

學姐終於不再說話,也不再呻吟,靜靜地,乖巧地躺著。

小小拿起電話。

喂,派出所。

警察先生,我屋裡死了一個女人,我好害怕,可以請你們過來嗎?

小小掛上電話,輕輕坐在安靜的大肚婆旁邊,終於開始掉眼淚,她曲起膝蓋,用染血的雙手抱緊,長裙上留下兩個清晰的血手印,她視而不見,只是將頭埋在大腿裡,悠悠哭了起來。

為什麼要騙我?

這一判,就是一輩子。本來該判死刑,多虧了幾個朋友動用關係,上天下地鑽人情縫,才勉勉強強改判了終身監禁,不能緩刑,不能假釋,小小安安靜靜進了監獄,好像只是換個地方住,毫不痛苦。

 

自由,留給有希望的人。

學長來看過她幾次,眼神複雜,既痛恨又憐惜。小小,為什麼?

我不知道,我不想解釋,解釋不出,也不想聽任何解釋,所以,你也不必再來了。小小說。

 

從此學長再也沒有出現。

 

小小的姐妹們每隔幾星期便來探她,無人不曾提及這個話題,大家儘講些光怪陸離的新聞,世界震驚的發明,娛樂媒體的八卦,就是不談他。幾個姐妹都對當年沒有阻止小小對學長的告白,甚至推波助瀾而後悔不已,這後悔,難已彌補,不能解釋,無法道歉,像一個結哽在心頭,卻也是小小連繫這些朋友的唯一橋樑。

小小的爸媽是鄉下老實人,老實,又八股,對小小的行為痛徹心扉,竟從此斷了往來。農村女兒,本就不值錢,小小一點都不怨。

 

一晃眼,就是二十年。

那天,姐妹們帶著孩子來探她,有誰多嘴,談起學長又再婚了,竟膽敢將喜帖寄到眾姐妹家,存心示威。小小頹然一笑,若是要示威,怎沒寄到監獄裡?眾人一陣沉默,趕緊用其他話題帶過。

幾天後,小小安靜地躺在床上,任人怎麼叫也醒不來,屍體被移進了檢驗室,法醫拿刀一割開,只見肚皮裡裝著的臟器都已乾癟,血管裡的血液也都乾了,一顆心竟萎縮成核果般大小,又黑又硬,刀切不開,像一具死了二十年以上的屍體。

 

只有面容依舊清麗如昔,彷彿隨時還能睜開眼睛。(END)

2008-03-06

冬陽


下午四點,風很大,冬陽一人獨坐公園長椅,腿上攤了本書,就著冷風跟微燦的陽光吃力地閱讀。

公園裡有些吵,兩個帶孩子的母親,一大群閒來無事的老人,一對翹課的高中小情侶,和他。一個幼童尖叫從椅子前穿過,後面跟了幾個略大的孩子。

追逐的遊戲百玩不膩,人類就是這樣,孩提時代追同伴,大些追女人,再大些追錢,追名,追權,越追越找不到終點,到老來才發現人人追的都是時間。

冬陽拿起身邊的礦泉水,打開瓶蓋喝了兩口,廣場椅子最前面那排坐著一對小情侶,頭靠著頭手摟著腰,已經兩個小時沒有動過。

睡著了吧,睡著也好,有些事情不適合發生在清醒的時候。

一群將手前後擺動的老人們穿藏青色棉布外套句在一起,南腔北調,高談闊論,偶有不乾不淨,卻引得其餘人哄堂大笑。老人嘛,就是這樣的動物,對禮教的蔑視,程度與對金錢的重視成反比。

一個嗓門特大的胖子一邊揮舞滿是皺紋的手一邊大聲嚷著,說到激動處,頭上扁帽刷一聲落地,露出個油光精亮的頭。眾人又是一陣訕笑,像群老火雞急著壓過別人的聲音。胖子急得臉紅脖子粗,兩顆粗大的拳頭捏起地上的扁帽,顯得那帽分外弱小無助。

遠方忽然傳來趴踏趴踏的腳步聲,一把蒼老的嗓子從遠而近,不停叫著老黃,老黃,老黃哪。

被喚老黃的男子站起身,在一群或蹲或站的老人裡顯得特別清瘦,沒幾兩肉的肩膀上穿一件米白開襟毛線衫,鬆垮垮披在削瘦的手臂上,舉手一招,毛線衫的袖子便順著骨瘦嶙離滑落,露出一大截皮包骨似的前肢,手指骨跟肘關節如被保鮮膜緊緊裹住的雞腳,一凹一凸都分外明顯。

欸,這兒,這兒啊。老黃開口叫道。

公園裡所有的人都轉頭看著老黃看的方向,幾個熱心的也跟著叫嚷了起來,欸,這兒啊,這兒啊。一時間,這兒啊這兒啊的聲音此起彼落,像一堵巨牆前停不了的回音。

一路叫喊而來的老人喘得厲害,肺裡的空氣壓進壓出好半晌還說不出話來,旁人趕緊讓座給他,有的撫背,有的遞水,掉了帽子的胖子此時已經又重新戴好帽子,神氣兮兮地指揮大家,卻沒發現人人都自行其事,根本沒人在意他發出的命令。

老黃忽然噗嗤笑了出來,一嘴凹凸不齊的黃牙裡鑲了幾顆銀牙,在陽光下反射微弱的光芒。老黃笑了幾聲之後說,老李啊,年紀不小了,經不起跑啦,還能有甚麼天大的事要你這樣大呼小叫,就算趕著去死,也沒這麼急啊。

老李眼睛一瞪,右手指著老黃大吼,我好心給你報訊,你還咒我去死,好好好,就當咱這三十年鄰居白做了。

眾人雖然七嘴八舌勸慰,倒有一大半是為看到熱鬧而興奮著。這個說老黃你就是說話欠周到,幾歲人了還開這種玩笑,不過老李你倒說說要給這傢伙報甚麼訊。那個說老李你也真是,這個節骨眼鬧甚麼脾氣,認識幾年了還不知道老黃嗎?快把消息說出來是正經,老黃講話難聽下勾舌地獄是他家事,管他怎的。

戴著帽子的胖子逮著機會大叫大嚷,一會兒說老黃你說這種話,要是規我管,肯定斃了你。一會兒說老李你再扭扭捏捏不說清楚,我連你一塊兒斃了。大夥兒照例聽而不聞,一群人亂糟糟鬧成一團。

冬陽靜靜抽出口袋裡的菸盒。

被喚做老李的老頭終於喘過了氣,一掌拍在老黃的肩頭,你還不快點回去,你家二媳婦兒生啦,是個帶把的,醫生說之前照那個甚麼光的時候沒照清楚,弄錯啦,你黃家第三代終於有個男丁啦,肯肯定定的男丁啊,你不快回去抱孫,在這兒扯甚麼淡啊!

老黃大叫了一聲,喜得撓腮摸頭,眼眶都濕了,生了生了,可終於生了啊,終於有了兒子啊,娘啊,祖宗啊,老天啊,真是保佑啊,我死也瞑目了啊。

眾老人笑咪咪地目送老黃離開,順手都在老黃肩膀上拍了幾下,恭喜啊老黃,了了一樁心事,這下子你可有好一陣子可以說嘴啦。

老黃扯著老李起身要走,老李對他搖搖手,不行哪,我可跑不動了,你先回去吧,我休息一會兒。老黃急著回家抱孫子,笑容滿面地對老李微微彎腰權當鞠躬,轉身就奔了起來,老李在後面大喊,老黃哪,年紀大了,經不得奔了,小心些啊,難道你也趕著送死嗎?

一眾老人哄堂大笑,邊笑邊罵老李缺德,又罵老黃咎由自取,老黃邊跑邊回過頭來擺手,在這高興的時候,哪管老李把話說得難聽。大家夥兒也對老黃揮揮手,人人心裡都很高興,當初整團弟兄從對岸撤來,從沒親沒故,只能一群老光棍相聚,到現在人人有個家,這中間的數十年辛苦日子眼看就要過去了,老黃家的小孫兒也是這一群老弟兄的第一個小孫兒,意義非凡。

冬陽深吸一口嘴裡的菸,闔上腿上的書,打開身邊的背包。時候到了,他輕輕地說。

跑了沒幾步的老黃忽然被甚麼絆了一跤,狠狠仆倒在地,頭敲在水泥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幾乎是瞬間,一股艷紅的血液從他腦門激射而出,染紅了米白線衫,在他身邊形成一個深紅色的血漥。

嚇呆了的眾人半天做不得聲,半晌後,戴帽子的胖子大叫一聲,快叫救護車!眾人這次倒是很聽話,幾個奔著去找公共電話,幾個跑道老黃身邊,哭著喊他的名字,卻不敢碰他。老李哭得尤其大聲,老黃哪,老黃哪,一聲哀鳴勝過一聲,老黃哪,老黃。

冬陽對著倒地的老黃打開背包,老黃的靈魂便順溜溜地被吸進背包裡,雖然老弟兄們哭得死去活來,老黃自己倒是很平靜,初始時還有些搞不清楚狀況,一見了冬陽忽然甚麼都明白了,他沿著背包內層打轉,還見到那對一直沒動過的小情侶。

啊,你們也來啦?老黃熱絡地打招呼。

爺爺好。小情侶們依舊窩在一起,像兩隻怕生的小老鼠。

冬陽將頭湊近背包,溫柔地凝視三個靈魂。不會太擠吧?冬陽說。

三個靈魂搖搖頭。就是有些不甘心。老黃說。

怎麼不甘心?剛才你自己說,有了孫兒死也瞑目了。冬陽說。

老黃嘆口氣,自怨自艾著說,終究是沒抱到。

冬陽又是輕輕一笑,照你這邏輯,我可永遠收不了你了,別說是你,這世上的人都不可能含笑而死了,有了孫子,就想抱抱他,抱過之後,就想看他長大,看他長大,又想看他娶妻生子,願望是很貪的。

老黃想想也是,轉頭問小情侶,你們兩年紀輕輕,又是怎麼回事?

小情侶嘟著嘴搖搖頭,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他們哪,不知人間疾苦,竟然對我許願,只要能一直在一起,這輩子就再也沒有遺憾了。冬陽說。

這樣也不行?

不是不行。冬陽的笑一直很溫柔。只是,按照規定,沒有遺憾,沒有欲望,就必須跟我走。

老黃真怕了,光溜溜的靈魂發起抖來。走到哪?我真會下勾舌地獄?我真得喝孟婆湯?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負責接送。冬陽說。

他闔上背包,傍晚五點半,日頭已落,風吹來有些寒,老黃的身體已經被救護車接走,地上留下一大灘發黑的血液,幾個警察拉起封鎖線,正在為現場其他人做筆錄,冬陽輕輕地往反方向走,沒有人看見,也沒有人攔阻。

等警察盤問到那對小情侶時,就會知道死者總共有三個了,他惡作劇地想,而他存在的痕跡,也不過是地上一小攤隨風而散,細碎的菸灰,跟幾枚落地時沾到他氣息的松果罷了。

就如同從未來過。(END)


2008-03-04

台北-知多家站前店



二二九那天,因為要去台北買貢丸湯的生日禮物,所以就順便約了在自己msn暱稱上打著困獸兩個字的可憐上班族樟腦丸吃午餐,順便把上次吃飯忘了給的錢還她。因為剛入冬的時候,就在知多家的菜單上看到他們即將販售冬季限定的鰻魚飯,而到現在冬天都快要過完了,我們都還沒有去臨幸過它,想來真是有些慚愧(慚愧者,貪吃的另一種說法),於是這天就決定要去吃吃傳說中冬季限定的鰻魚飯。

在我想像中,鰻魚飯,應該如同我最愛的料理東西軍中一樣,用又大又鬆軟的蜜糖色鰻魚,鋪在淋滿香噴噴醬汁的白飯上,一口咬下去,鰻魚鮮嫩無骨,白飯飽滿彈口,醬汁甜鹹兼備,才算是好吃的鰻魚飯,而我想知多家既然是日本來的,應該不會讓我們失望才對,所以一坐下,我就二話不說點了一份鰻魚飯。

本來,依照我對鰻魚飯的渴望(想了整整一個冬天啊!),我是打算點份的,雖然足足多了七十塊,可是感覺小份好像不是很過癮,我可是從起床就餓著肚子進餐廳的啊!不過還好尚存一絲理智的樟腦丸提醒我,江湖第一守則:不要把賭注通通壓在同一個東西上,尤其這道食物又是新菜色,萬一到時候沒有想像中好吃,肚子跟心靈都會受到很大創傷。

我想想也對,想起歷年來我不知道被多少打著新菜色招牌的食物傷害過,淪為三流廚師的小白鼠多次,竟然還是這麼勇氣十足,真是白活了這些年!幸好樟腦丸一語驚醒夢中人,我才改點小份。

樟腦丸大概是早餐吃得晚,竟然完全沒有被我的瘋狂點菜法影響,自顧自地分析著,為了以防萬一鰻魚飯很難吃,不宜兩人同點一種菜色,所以她就點了超保險的好吃豬排重套餐。

只能說,樟腦丸這一招,救了我一命,不然我那天肯定會在看到鰻魚飯的瞬間就翻桌放火咬人放狗,現在只能一個人孤寂地蹲在看守所啃饅頭了。

是的,鰻魚飯不止是讓人失望,簡直讓人憤怒,惱火,想把菜單撕爛,把廚師殺掉。

好啦,我是有點誇張,但是我真的很失望,小份的鰻魚飯是用一個迷你飯桶裝來的,大小只比我小學校外教學吃到的竹筒飯大一些。盤子上還有一小碟泡菜跟海苔絲,一碗味增湯,一個淺口碗,一小罐不知道是甚麼的調味料粉

服務生說,鰻魚飯有三種吃法,第一碗飯可以吃原味,第二碗可以加點那調味料粉吃,第三碗可以茶泡飯或湯泡飯,我聽得頻頻點頭,心急如焚,恨不得他快點滾開好讓我拋開形象大快朵頤。

可是,蓋子一掀開,我腿都軟了,這是甚麼?黑炭幼鰻魚?鰻魚小得不得了,大概是5X5(公分)左右的大小,也就算了,還硬要切成七條細不拉嘰的鰻魚條,結果很像白飯上撲了七條烤焦的細麵,看起來質感超差!照片中的鰻魚跟飯桶之所以看起來很大,是因為我把相機直接貼著鰻魚飯拍,不然我怕拍出來也沒人知道那是甚麼東西。

小,也就算了,可憐的小鰻魚還一身燙傷,已經很薄很小片的鰻魚上有不少烤焦的痕跡,我期待的鬆軟口感根本是天方夜譚,最恐怖的是我還在裡面吃到一小根硬幫幫的小骨刺,差點沒扎進老娘蛀牙的牙洞裡,真是讓人又悲傷又恐懼。

好吧,撇開可憐的小鰻魚,吃點淋滿醬汁的白飯好了。夾開鰻魚(雖然很小,還是要分七次夾,真是令人火大),只見到淺淺的一小捅白飯,淋著幾滴醬汁,啊~真是佛也發火,魚小,醬少,飯也不多,還跟我說甚麼可以分成三種口味品嘗,那個像竹筒一樣的飯碗,深度只有外表看起來的一半,這.....這樣的東西.....比我之前在外縣市某個隨便某間店吃的鰻魚飯還要不如,價錢卻是那間店的兩倍!

搶劫哪!



幸好,就在這個磨門特,樟腦丸點的豬排重套餐上菜了,看到熟悉的豬排重,我的眼淚差點流下來,啊,這熟悉的香味,熟悉的金黃色炸豬排,熟悉的半熟蛋跟洋蔥條,熟悉的生菜絲跟海苔絲,看起來依舊是那麼好吃啊。

我趕緊夾了幾條烤焦鰻魚給樟腦丸,樟腦丸還客氣地說不必那麼多,我趕緊正顏告訴她:一定要這麼多,因為我要吃掉妳很多豬排。

樟腦丸臉色慘淡,一臉悲愴地說:我本來也是這樣想,要多吃點豬排,因為鰻魚飯看起來實在很難吃。

總之,雖然鰻魚飯很難吃,但是因為很少,所以我們還是把它吃掉了。豬排重還是一樣好吃,依舊那麼下飯,半熟蛋依舊那麼估溜估溜,鮮嫩滑口,而整體口味,也依舊是那麼鹽巴不用錢,連味增湯喝下去都搞得人快脫水。

但是跟鰻魚飯比起來,豬排重套餐吃起來簡直是此物只應天上有



豬排重套餐的配菜是涼的白蘿蔔燉肉,很好吃,比鰻魚飯那甜酸都有點過度的泡菜贏不知道多少分,至於另外一碗辣菜埔跟小黃瓜我沒吃,不過看樟腦丸一個人喀光,應該也是不錯吧。



總之這次誤進雷區,白花了NTD$230+服務費,幸好還有豬排撫慰我心,不然這頓飯真的會邊吃邊哭了我看。

地址:台北市中正區忠孝西路一段50號3樓
電話:02 - 66329801


2008-03-01

台北-小窩



上星期看了蛤姐的blog,說起小窩的青醬麵意外好吃,一時嘴癢,懷念起小窩的火鍋,忍不住就去了一趟。小窩的所在地還蠻隱密的,雖然是在西門鬧區裡,不過要我一個人找到地點還是有技術上的困難,因為它位於二樓,一樓的入口是一條小小黑黑窄窄的樓梯,招牌又不大,如果不是熟人帶路,我這輩子根本沒有興起過進去一探的念頭。

其實我去過小窩好幾次,每次都吃一樣的東西,除了因為我本身很懶得看menu之外,也是因為每次去都剛好是冬天,冬天感覺就是特別適合吃火鍋,所以即使離開的時候信誓旦旦說下次要吃別種,但是每次去還是每次都點鮭魚豆腐鍋

第一次吃的時候的確非常驚艷,因為端上來的是一個比我臉還大的鐵碗(或許應該稱為鐵盆?),雖然不深,不過吃起來也夠看得了,裡面的料很多,無數的大白菜,切成片狀的鮭魚,嫩豆腐,香菇,金珍菇,再加一些綠色的時蔬(比如青江菜),一些火鍋料,對怕油膩或注重健康的人來說是不錯的選擇。我記得以前還有冬粉,不過這次去的時候卻沒有,不知道是我記錯了還是老闆拿掉了。

鮭魚豆腐鍋的還會配上小菜一碟白飯一碗甜點一份跟飲料一杯。不過這次的小菜讓我蠻傻眼的,竟然是滷豆干切片,而且切超薄,感覺很寒酸,瞬間有種與其是這種小菜不如沒有小菜,還顯得比較有質感的感覺,切塊滷豆干,感覺很敷衍了事。

白飯上灑了一些黑芝麻,旁邊的醬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調的,有加了一些辣椒蔥蒜等調味,飯後的起司蛋糕很小塊,味道也普通,與其說起司蛋糕,不如說是有起司味的普通蛋糕。飲料我點了熱紅茶,紅茶裡浮著一片慘白的檸檬片,味道......反正就是一般。

好,接下來我要開始抱怨了。

這次去吃小窩,其實有點火大,除了上菜的速度有點慢之外,我覺得我的火鍋變難吃了,整個湯頭的腥味很重,不知道是不是鮭魚的品質的關係,而且湯送來的時候雖然是熱的,但是卻不燙,感覺不像剛煮好的,最詭異的,是我用來吃火鍋的餐具竟然是塑膠餐具,我看到的時候超傻眼,鐵湯匙是比較容易燙到嘴巴沒錯,但是塑膠餐具要是化掉了,我可是會英年早逝的,很囧。

還有一點讓我很受不了,我跟蛤姐是一起來的沒有錯,但是上蛋糕的時候竟然將兩個蛋糕裝在同一個盤子裡面,這樣是要我們怎麼吃?是要輪流吃,還是把盤子放在桌子中間你一叉我一叉?當時店裡客人也才兩三桌,應該還不到盤子不夠用的地步,就算是真的盤子不夠用,也該先知會我們一聲徵求我們同意吧,再怎麼說,我們可是分開點餐,又不是合吃一份餐。

現在因為政府的政策,台北市室內幾乎都禁菸了,小窩的吸菸區也撤掉,真是無趣。我想我應該會有一陣子不想再去了吧,食物好不好吃是一回事,感覺小窩已經沒有站在客人立場去經營的感覺,光是那個塑膠餐具就很讓人惱火。雖然現在的服務比以前好一些,加水也加得很勤快,但是要是去那邊吃飯就得跟朋友輪流用同一個盤子吃蛋糕,我總有一天會掀桌。

底下是蛤姐點的青醬雞肉麵,她因為怕吃不完所以請廚房幫她少麵,結果一少就少掉一半左右,整個盤面空虛得不得了。我吃了一口,青醬的味道還不錯,不會太重,蠻香的。餐前有一碗濃湯,我沒喝,不過看起來還蠻稠的。

下圖左是小窩角落的一個放餅乾的櫃子,我本來一直以為可以自取,哈哈,結果當然是不行。那為什麼要放在客人桌子旁邊?真是引誘犯錯~可惡。



地  址:台北市萬華區武昌街二段四十八之一號二樓
電  話:02-2331-0529
營業時間:02-2331-05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