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4-30

奪權記1-12

水家村村民自塗八開了救命井後,便不再受缺水之苦,但一井之水雖能救人,卻無法救田,荒蕪的田地沙塵滾滾,肥沃的土壤變成細小的塵土隨風飛去,露出底層的裡土,眼看再下去,便算有水,土地也無法耕作了,村民們越發心急如焚,便派了代表向塗八訴苦。

塗八一聽,馬上假意催促葫蘆幫眾趕夜工,終於在幾星期後將引水道開通,源源不決的水從本已看不出蹤影的苗江水道流向水田,水家村村民齊聲歡呼,人人家裡都幫塗八立了長生牌位。

墜鹿水庫所引山泉是位於翠疊山最深處的夜嵐湖,終年雲霧繚繞,至今無人見過,只知此湖比苗江上游的虹湖海拔更高。傳說苗人尚未遷移至外鄉苗寨時,夜嵐湖便是他們的聖湖,湖中住著湖精夜嵐公主,後因漢人入侵,苗人被逼遷徙,夜嵐公主傷心之下便封山鎖湖,凡誤闖湖區者皆不赦,因此再也無人敢入山。

葫蘆幫占據翠疊山六十多年,也只敢在山腰以下活動,連妙空這等色大膽大的人,也對夜嵐公主敬畏有加,每月皆以三牲素果敬拜,未敢褻瀆。塗八雖未曾入湖,但推測葫蘆山寨所喝山泉水應是來自夜嵐湖,此泉雖細小,好在綿延不絕,不管乾季濕季皆不影響其流量,可知夜嵐湖水量穩定,所處海拔氣候不受季節影響,這大膽的推測造就墜鹿水庫的成功,也讓缺水近三年的水家村土地重飲乾泉,舉村歡慶。

塗八由夜嵐泉的細小綿密得到啟示,深知川大不如川穩,由墜鹿水庫導水至水家村的引水道也走小巧路線,有些地方甚至引至地下,穿過舊地下水的水道,也因此,水家村原本乾涸的捨命井與三口公井,又開始汩汩地冒水,雖然水位不足以前一半,但是卻一直保持穩定,再也不會越喝越少。

水家村村民樂瘋了,相較於李王朱林四村,此時的水家村有如天堂,想起過去三年痛苦的時光,眼前的幸福如夢似幻,對於帶給他們希望的塗八與葫蘆幫,水家村村民們將之奉若神明,對他們言聽計從,也因此,當塗八決定將水家村更名為塗家村時,也就無人反對了。

高潮出現在水員外一府於廣場上被凌遲處死時。

此時村民們早已恢復健康,有些田地也開始可以種些麥麻等耐旱的作物,對照帶來幸福的葫蘆幫,水員外一府就像帶來不幸的惡魔,因此當塗八發布要處死水員外一家人時,村民們不但未替他們求情,還都帶著板凳到廣場搶位子看戲。人人心知肚明,塗家村恢復生機,官府馬上就會再派官員前來,要殺就得趁現在。

水員外一家餓了幾個月,個個都瘦成了竹竿,幾乎讓人認不出來了。水家最小的兒子已經被活生生餓死,他母親將他的乾屍捧在懷裡,哭得眼睛都瞎了。幾個也死了孩子的村民見她哭得哀淒,忍不住在地上吐了幾口口水,恨恨地說:【我呸,妳可也嚐到這種滋味了,當初我兒子死的時候妳怎麼不哭?】

不知道誰開始拿石頭往台上丟,水府人眾只是默默承受,若不是肚子還有隱隱的起伏,幾乎讓人以為他們已經死了。劊子手上台時,村民才停止丟擲。葫蘆幫其實也不懂甚麼凌遲,總之是拿把小刀子一刀一刀割死台上的人,到底有沒有一千刀也不得而知了,水府幾個姨太太受不了精神壓力,還沒輪到自己就先咬了舌頭,不到一炷香時間,水府一家死得乾乾淨淨,村民議論了一番,便滿意地離去。

人眾散去後,塗八還站在台上,看著在他面前倒成一片的水員外一家,心裡感到十分痛快,他塗氏一門被水員外殘害殆盡,今日終究嚐到惡果,現在他掌握了塗家村,假以時日,待李王朱林與外鄉苗寨都成他掌中之物,那時才真叫痛快。

此時,塗八忽然想起水家那出逃的兩個女人,心裡不由得感到些微不自在,當初水員外就是沒對自己斬草除根才落得如此下場,想來自己也不應放過水家那兩隻小兔子才是。不過想起如此勢必得跟南洋劍派為敵,心裡又有些煩惱。

煩惱了一陣,塗八又豁然開朗,自己連水府這百年基業都可以瓦解,連老天的百年大旱都可以克服,又何懼幾個南洋矮子?如此一想,塗八又洋洋得意了起來。他抬頭看著萬里無雲的天空,心裡十分得意,不禁忘情地對著老天大喊:【我不怕你!就算你永遠不下雨,我也不怕你!】

遠方的葫蘆幫眾與水家村村民聽到他如此豪氣的叫喊,孺慕之情頓生,所有人如串通好似的,一起大聲說:【誓死追隨幫主!】

塗八聽了越發得意,不由得仰天哈哈大笑了出來,這年,他剛過三十歲。(第一部結束)


2008-04-29

奪權記1-11

十天後,奉命追殺水家出逃稚子的八個葫蘆幫眾都沒有回來。

塗八起了疑心,兩個小腳的女人不可能走多快,也不可能走多遠,便是長了翅膀飛過山,也萬難逃過八個男人天羅地網般的追殺。就算她們運氣好沒被找到,葫蘆幫的弟兄總也會回來回報,不該人間蒸發,沒了消息。


塗八又派了八個幫眾前往接應,卻只帶回八具屍體,看來皆非新死,臉上五官與胸膛肌肉都已爛得見骨,還得靠著身上衣著與腰間的鐵葫蘆才能辨認。塗八細查八具屍體的死因,都是被人以極細的劍刃瞬間割斷喉嚨,敵人必是擅長輕功與貼身肉搏的劍士,若是夜戰,這樣的敵人從背後摸上來,恐怕連自己也無勝算。

八名幫眾遇上這樣的高手死不為奇,奇者為八人分四個方向搜索水家遺孤,理所當然屍體也分別在四個相距甚遠的地點找到,但是根據村醫的說法,四具屍體死亡時間幾乎沒有差別,可見八人並非一人所殺,不過死法卻相同,下手者為同一門派是無庸置疑的。

塗八不解,這樣的高手,為什麼會為水家兩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女人出頭?

塗八跟在妙空身邊的幾年,也聽了不少江湖上的奇聞,妙空幼有奇遇,十五歲便學得一身出神入化的功夫,出道時又假意剃度喬裝為尼,在各大幫派與官衙中自由出入,無人懷疑,除了淫人妻女盜人錢財之外,也偷聽到不少秘辛,晚年時收了塗八這個小弟子,閒來無事常常說給他聽。

見到八名死亡幫眾的屍體後,塗八才猛然想起,當年妙空曾提到,曾在江蘇道台府聽道台夫人提起,大牢裡關了一位詭異南洋劍派的高手,據說那一派入門極難,欲拜師者不但要考察學武資質,身材也不能過於高大白皙。派外人士對他們的瞭解極少,連派別名稱都不知道。

此派弟子入門後便被授予一把短劍,是用南洋精鋼混合隕石中的稀有金屬煉製,只略長於匕首,劍上抹了獨門藥膏,劍在人在,劍亡人亡,極奇詭秘。

該派短劍極鋒利卻也極柔軟,平日便捲在門人頭上的髮髻裡,也因此,該派人士是江湖上最恐怖的暗殺高手,即使脫光了衣服,也沒人看得出他們身上藏著武器。

傳說只要請到了他們,就算要玉皇大帝的腦袋也不難,一但收了錢,為達目的誓不罷休,十人擋,便殺十人,百人擋,便殺百人,殘酷難當。

當年妙空曾想至獄中一探此神祕劍派高手的真面目,可惜那位高手只待了一夜,隔日割斷所有獄卒的喉嚨後逃逸無蹤,道台大人與夫人的喉嚨也雙雙被割斷,看來那位高手是故意被抓,好接近這對夫妻。

妙空當夜就睡在道台夫人身邊,醒來時見道台夫人雖一身鮮血,表情卻很安詳,可見短劍加頸時間又快又狠,連死者本人也未有知覺。

能在妙空眼前入屋殺人而不吵醒他,詭秘身手實難形容。因此妙空當年一再叮囑塗八,若非必要,莫與此派為敵,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就算防得了一年兩年,也難防一輩子。

言猶在耳,但事情如今已經失去控制。葫蘆幫雖然沒去惹他們,不過他們卻惹到葫蘆幫頭上了。

塗八暗自哼了一聲,他雖不想事情多生枝節,但也不是挨打不還手的笨蛋,但此間事情甚多,他還無暇去對付這群南洋蠻子,對方殺了人還棄屍大道,顯然只是想給葫蘆幫一個警告,要他們別再追殺水家遺孤。也好,諒兩隻小兔子成得了甚麼氣候,這筆順水人情不做白不做,待他整頓好水家村,再與他們算帳不遲。

塗八命人將八個幫眾的屍體清理乾淨,找一塊乾淨清幽的地埋了,又舉辦一個隆重的典禮,將八幫眾的妻兒找來,跪在她們面前哭得死去活來,其餘幫眾見幫主如此重義,雖是一群鐵漢,也忍不住滴下幾行英雄淚,至於塗八到底在眼裡抹了甚麼東西催淚,那就不足外人道,也不是重點了。

從逐鹿水庫引水至水家村的工程十分簡單,只要將當初建水庫時留下的引水道閘門打開即可,那十箱當作引水經費的珠寶,最後只不過轉個彎,又光明正大地扛進了翠疊山的山寨,和其餘幾百箱兄弟重逢。

水家村村民不明就理,還以為葫蘆幫出錢又出力,感激得難以自己,百般窮困之下,還每戶硬是擠出一些經費,在村裡建了一個小小的葫蘆像,就放在大廣場上。

塗八見了不置可否,笑得有些勉強,葫蘆幫的馬臉師爺暗示了幾次,村民們才恍然大悟,將葫蘆像拿去燒熔了重鑄,這次改做塗八的半身像,維妙維肖,栩栩如生,底下還刻了【恩同再造】四個字。塗八一見就露出溫和的笑容,嘴上謙遜,心裡十分受用,還派了一個幫眾日日幫銅像擦拭。(待續)


 


2008-04-28

奪權記1-10

塗八細想自己被逐出水府至今,不過短短五年多時間,竟然發生了如斯多事,不由有些感嘆。

七個姐姐與老父老母是為己而死的,但逝者已矣,重要的是眼前水家村這一片混亂,正是他大展身手的時機,跪在堂下的水府一家子,就是開啟這個機會的鑰匙。要回報親人的犧牲,就不能不把握這個鑰匙。他盤算著。


用過早膳後,塗八便命人聚集水家村村民,又讓所有葫蘆幫眾換上破爛的衣服,將頭髮扯得凌亂,在身上抹幾把塵土,以掩飾衣食不缺的強健。

村民們前一天喝飽了水,難得有一夜好眠,反正也無田可耕,正一群一群坐在屋簷下聊天,聽到葫蘆幫眾相請,便順從地聚集在廣場。

到了廣場,只見塗八站在臨時搭建的高台上,在他後面,是反綁著雙手跪在地上的水府一家,自水員外至他的幾個兒子,無一能免,最小的才不過四五歲,已經哭得連眼淚都沒了,半暈厥地靠著母親,像一塊小小的爛泥。

村民們議論紛紛,覺得葫蘆幫未免有點太過,雖說水員外窩藏救命井一事有點說不過去,不過一來看在水府長年對水家村的貢獻,二來既然水府的井已經開放給村民取水,此事再追究下去似乎也沒甚麼意義。

大家都生活在這片無雨的天空下,就算把水員外殺了也不能改變甚麼,水員外雖然有些可惡,但是一碼事歸一碼事,塗八若想趁機公報私仇,那就太卑鄙了。想到這些,村民就更加激憤,幾個衝動的年輕人呼喝了起來,甚至想上台為水府人眾鬆綁,卻被葫蘆幫眾擋了下來。

塗八帶領葫蘆幫已有三四年經驗,連桀傲不馴的一大票土匪都被他操弄在手裡,何況是水家村這群淳樸安分的農夫。他知道,要改變群眾的方向,將這股可怕的力量引為己用並不難,只是需要一些技巧。

塗八舉起右手,示意群眾注意,水家村村民果然一個個眼睛盯著他,想聽聽塗八怎麼說。

【各位。】他說:【你們或許認為我做得很殘忍,但那是因為你們不知道水四對你們做的事情更殘忍。】

群眾安靜了下來,原本壓得極細的嗡嗡聲瞬間消失,像被人用刀剪掐斷一般。空氣裡只有數千人呼吸,以及乾燥的風捲起沙塵拍打肢體的聲音。

【這場突如其來的旱災,是水四一家蓄意的陰謀。】塗八的語氣很沉痛,像父親提起家裡最不成材的兒子,既痛心,又失望,還有著深深的愧疚:【他明知祖訓有傳,捨命井一封,水家村水脈皆斷,卻還是枉顧村民的生死,封了捨命井,開了救命井,讓全村人陷入水深火熱之中。在他眼前,每天都有男人失去田地,每天都有母親失去孩子,可是他好像視而不見,關起大門來享福,在水府大宅裡享受救命井的甘泉,吃他們買來的存糧,數他們幾十箱子的珠寶。】

群眾裡一些女人想到自己死去的親人孩兒,忍不住流下眼淚,男人們也恨得齜牙咧嘴,揮舞拳頭對水員外一家大吼,廣場上又充斥著吵雜聲,人人望向水府人眾的眼神再也沒有同情。

塗八左手一揮,葫蘆幫眾從台後搬出十個大箱子,箱蓋一掀,晶瑩透亮的珠寶們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俗媚地對所有人微笑。村民們何曾見過這許多金銀財寶,個個都看得雙眼發直,但在這百年大旱面前,這十箱珠寶的價值,又遠比不上一壺水了,如此一想,大夥兒便又無力了起來。

塗八又舉高左手,示意群眾注意。【我想了很久,為什麼這個悲劇會發生。昨天夜裡,我終於想出來了。】

塗八抓起一把寶石,讓它們叮叮咚咚地掉落在地上:【就因為水府佔據了太多資源,他們有大房子,所以我們不知道他們在裡面搗甚麼鬼。他們有兩口井,而我們全村卻只喝三口井。他們有錢,有地,所以甚麼都不必做就有飯吃。可是各位兄弟姐妹,難道我們做的就比他們少嗎?為什麼死的是我們的親人?為什麼有錢人就可以不必餓死,渴死,病死?貧窮是我們的罪嗎?】

他激動地大喊:【這些,都不該只屬於一個人,我認為,這些都應該分給我們所有人,不管是水,糧,土地,還是金銀財寶!只要大家都擁有一樣的資源,就再也不會有人餓死渴死,就再也不會有人瞞著我們做這些卑鄙的事情!每個人都一樣公平,喝一樣的水,吃一樣的糧,有一樣多的土地,都可以活下去!】

水家村村民有些呆住,他們沒想到塗八會做出如此結論,階級觀念就像是他們出生時刻在頭顱骨上的一個胎記,讓他們這輩子從未有過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沒錯,他們有些恨水員外,但是他們骨子裡的奴性又讓他們將所有的災難苦痛推給命運,死了的人是命不好,活著受苦的人也是命不好,這一切都是老天給的,窮人的壞命。

但是搶奪水員外的財產分配給所有人,形同搶劫,未免太異想天開了。

塗八對押著水員外的幫眾使個眼色,他便將水員外拉到塗八身邊。塗八揪住水員外的領口,大聲質問他:【你同不同意我所說的一切?你承不承認我所說的指控?】

水員外看了看自己跪成一排的妻小,他知道每一人背後的葫蘆幫眾手中都有一把刀,只要自己的回答稍有差池,刀子就會毫不留情刺進妻子孩子的心臟。他抖著雙唇望向塗八:【求你......。】

塗八用一個只有水員外才能見到的微笑回答,卻又更用力揪緊他領口:【大聲一點!】

水員外閉上眼睛,兩行眼淚在他滿是汙泥的臉上留下兩條白白的痕跡,他聽到小兒子發出疼痛的哭聲,知道葫蘆幫眾的刀尖已經戳進兒子的背,便不顧一切地大喊:【塗八說的都對,我...我卑鄙,我是個人渣,我故意害你們沒水喝,我該死,我是個廢物,別殺我孩子,別殺我孩子......。】

塗八若無其事地在水員外腋下一捏,原本情緒失控的水員外便暈了過去。群眾並沒有聽到水員外最後幾句哭叫,只是被他前幾句話引爆了情緒,長久以來的憤怒終於爆發。

【他是故意的!他竟然是故意的!】一個混入人群的幫眾用哭音大喊。

塗八滿意地看著討論不休的水家村村民,高台上不知何時已經懸上一支畫著葫蘆的大旗,在風裡威武擺動,旗上葫蘆就像長了翅膀,隨時要振翅飛去。

一個幫眾上台在塗八耳邊低語,告知除了那十箱珠寶,其餘幾百箱都已運回翠疊山的葫蘆山寨藏妥,之前關閉的那條從墜鹿水庫到苗江的引水道。也已經檢查完畢,隨時可以開通。

塗八滿意地點點頭,表面上依舊不動聲色。

待群眾吵夠了,塗八才拉高嗓子宣布,會拿水家所有財產為水家村另闢水道,若不重新引水讓乾了的苗江重生,他塗八就自刎在江邊。

水家村村民大為感動,婦女們紛紛雙手合十為塗八祝禱,此時一群混入人群的葫蘆幫眾激動地跪在地上向塗八膜拜,其餘村民不明就理,在情緒驅使下不由得也跟著跪下,於是短短幾秒鐘內,廣場上的人跪成一片,只有塗八一人站得直挺,嘴內雖然謙遜,心裡卻受得十分爽快。

自此而後,塗八乃天將投胎之說便不徑而走。 (待續)


 


奪權記1-8

隔天,塗八起了大早,命人將柴房裡的水員外一行人帶至正廳。

葫蘆幫眾領命而去,卻發現一直被關在柴房裡的十幾個人少了兩個。塗八勃然大怒,但隱而未發,只是陰測測地看著水員外,心裡暗自盤算。


塗八並未真將不見了的人放在心上,不過是水員外最小的女兒跟小老婆,兩個女人走不了多遠,便算真給她們逃了,也成不了甚麼大事。他真正掛心的,還是葫蘆幫看守不力讓人犯脫逃一事,此次計畫不容絲毫失誤,他手下不能有陽奉陰違或心慈手軟之輩。

幾個幫眾不久後在柴房裡找到暗道,塗八暗罵自己胡塗,他早聽說水府百年老宅每個房間都有秘密通道,所以才不將人犯關在房裡而改至柴房,卻沒想到先派人進柴房搜一搜,哪知水府連柴房也有逃生暗道,竟至走漏了兩條小魚。

塗八派了八個幫眾從地道中鑽出後分四個方向追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八幫眾領命而去,餘下眾人一半組成小隊在村裡巡邏,另一半則鎮守在水府四周,嚴禁外人擅入,以免打擾塗八逼供。

水員外過了幾年當家好日子,早就將八百理想及一身傲骨磨得精光,在塗八的嚴刑逼問之下,幾乎沒有掙扎就說出一切,塗八聽得既悲又喜,又好笑又憤怒,沒料塗家一門竟與水府盛衰有如此密切關係,而今看來自己回到水家村竟是天命。

當年水員外以幼弟之姿掌管水家,三個哥哥雖然表面欣然同意,但骨子裡還是有些不舒服,加以水四當家第一天就驅趕塗八,對與其交好的老大老三來說不啻是一個不留情的巴掌。

事實上,水四也的確想藉著塗八給三位兄長來個下馬威,因此四兄弟間的矛盾,可說從塗八離開的那一刻就開始了。

若單只是這樣,或許事情還不致走到最糟。

塗八在破廟臥病之時,水府爆發了嚴重的內亂,起因於水員外之妻李氏撞破塗老爹夫妻送藥送糧給塗八一事,後引出塗八剛被逐出水府那幾天,七個姐姐輪流賄賂門房,日日幫塗八灌藥灌湯之事。

水員外怒不可遏,他原以為塗八命硬不死,早就為此甚感氣惱,沒料原來是塗家一家聯手,從水府偷藥偷糧救了塗八。

水員外本就年少識輕氣度狹小,再經李氏一撩撥,更是氣往上衝,當下便決定遣嫁塗家七姐妹,並將塗老爹夫妻以竊盜名義送官。

塗氏七姐妹中,除了老六由水四收房,其餘六個都分在三個大公子房裡。論理,水員外雖然掌家,卻沒有資格管到其他房的屋裡人,若真要遣嫁,也只有塗家六姐一個。

但水四初擔大任,殺塗八一事因塗老爹夫妻苦求而耽誤,當初立威用意未達,還搞得灰頭土臉,現在正好藉著遣嫁七姝殺雞儆猴,讓水府上上下下,主要是其他三房,對他言聽必從。

水員外打的算盤,其他三位公子也不是不清楚,坦白說,塗家幾個丫頭雖然姿色撩人,倒也不是美若天仙的稀世珍寶,若是水四好言相商,這種捨了幾個丫頭的順水人情,他們到很樂意給。

偏偏,水四卻以家長之姿壓迫其他三房,如此看來,此事若從他,以後三人在家中再無地位,因此三個長公子口徑一致,堅決反對,連一向與水四交好的老二也給了個軟釘子,塗家七姐妹竟像住進了皇宮大院,水府上下連她們的影子都見不到。

水員外便將此事與妻子商量,李氏本就瞧著嬌嫩美艷的塗六姐不順眼,便連帶將塗家七個姐妹都恨上了,如今丈夫要將狐狸精們遣嫁,她豈有不大出主意之理?深閨怨婦平日早想了許多折磨人的法子,只苦無機會使用,如今家裡亂成一片,她正好混水摸魚,將各種毒計拿來一使,得漁翁之便。

這日,李氏算準了水府四個男人都外出,便叫人將塗六姐從屋裡拿鐵鍊拉到後院跪著,又命人將水府最重的磨子扛來,放在塗六姐的小腿上。

塗六姐雖是家生奴僕,但自小便是水老太的屋裡人,做的也不過就是些端茶疊被繡花搖扇的細活,後來被收進水四房裡後,升了小姨太,更是連飯都有人盛好了,哪受得起這石磨壓腿之刑,沒兩下子便暈了過去。

李氏早要人一旁提水備用,見塗六姐一暈,就是一瓢冷水往臉上潑,又命人去喚塗老爹夫妻來看,兩老一見到塗六姐跪在地上痛得直嚎,臉上粉汗如珠,頗有香消玉殞之勢,慌忙連滾帶爬,一房一房去敲,要其餘六姐妹相救。

此時水府當家的男人通通不在,公子們的夫人對此事無動於衷,甚且還有人心裡暗讚李氏做得好,塗家姐妹求救無門,索性豁了出去,決定以肉身相救。因此,李氏不過把塗六姐一人放在魚鉤上,就釣出了藏在金窩裡不見蹤影的其餘六姐妹。

李氏一見塗家七姝到齊,便喚出七個人來,原來她早知塗家姐妹情深,此招必果,行事之前連買家都找好了。

塗家七姐妹見七個買家,高矮胖瘦有之,卻一色落魄猥瑣,還有兩個是杏花樓跟尋春閣的嬤嬤。李氏笑著說,七支花籤隨人抽,花落誰家就憑本事了。七個買家一聽便急吼吼地上前抽籤,眼睛都沒離開過塗家七姐妹。

死了兩個老婆的修鞋匠抽到塗六姐,見她一臉鐵青,軟倒在地,兩隻小腿腫得像泡水的麵糰,心裡不由得一陣氣惱,暗想自己運氣真差,別人抽到的是玉美人,自己抽到的卻是病觀音,帶回家幾個月都碰不得,自己還得把她供在床上服侍她。

修鞋匠越想越氣,忍不住拿出隨身帶著的劈竹刀,用刀背往塗六姐身上一擊,要她自己走別裝死。塗六姐本就只剩一口氣撐著,又受了修鞋匠如擊豬牛般侮辱,心裡一急,血氣倒逆,一口氣沒吸上,就這樣死了。

修鞋匠驚得呆了,嚇得說不出話來,心想自己一刀劈死水府丫鬟,勢必得吃上官司。李氏卻笑吟吟地看著他說:【沒關係,就當這丫頭沒福,屍體你也不必帶回去了,我們會處理。】

塗家兩老看見女兒慘死,雙雙暈了過去,其餘六姐妹更是哭得撕心裂肺,撲在屍體上不肯離開。李氏聽了覺得厭煩,擺擺手要其餘買家趕緊將她們帶走,買家們正打算走過去拉扯,就見塗家大姐從胸口裡掏出一把匕首,雪亮的刀面反照著陽光,亮晃晃地。

塗大姐匕首一亮,其餘人等反而都安靜下來,李氏雖然幾次催促,但僕傭們一來同情塗家姐妹,二來也不想當送命的笨蛋,因此雖然口裡頻頻應好,卻無一人當真上前擒住塗大姐。

塗大姐雙目含淚,望了塗家二老一眼,知道姐妹們今日難逃,她們幾個自小為奴,瞎字不識,又無其他技能,遣嫁出府後若無良人依傍只有死路一條,而李氏所找來的買家又何能稱為良人?她望望塗六姐慘死的面容,又看了看其餘幾個姊妹,大夥兒想得一樣,於是趁她稍微舉高匕首引開人群的注意力,其餘幾個姐妹魚貫奔至捨命井邊,一個個噗通跳了下去。

懾於塗大姐手中的匕首,又因塗家姐妹跳井的速度太快,竟無一人阻止她們的愚行,而尚未由連五人跳井的震驚中恢復過來時,塗大姐的匕首已經刺穿她的心臟,連一分相救的機會也無,馬上就斷了氣。

買家們自覺無趣,又怕被此事牽連,紛紛告辭離去。李氏命人將井中屍體撈出,又遣人向其他三房夫人告知此事,隨便在後院找了個地方將七具屍體埋了。待水員外與其餘三位公子回府時,她早已買通所有僕役,不准將此事洩漏半點風聲,否則便照塗家七姐妹方式查辦。

僕役們怕死,又不願牽涉入豪門恩怨,一個個咬定塗家姐妹們是結伴逃家去了,三位公子雖覺她們留下老父老母一事不甚合理,兼且走得蹊蹺,但抓不著此事把柄,便也無心多管。

此事做得天衣無縫,連塗老爹夫妻都以為自己的女兒們已被買主帶走,幾次想去探望,卻遍尋不著女兒們的蹤跡。又想起塗六姐在後院被修鞋匠一刀劈死之事,問起旁人屍首何去,大夥兒卻笑他們做白日夢,竟夢女兒去死,倒像此事全沒發生似的,但若說是白日夢,怎麼他們夫妻倆又都有印象?

塗老爹夫妻過了一年有餘,煩惱至極,終於忍不住去找三公子商量。水三當年與塗八最是友好,塗氏姐妹裡有四個收在他房裡,因此見了塗老爹夫妻,他倒是有些敬重的。

聽了兩位老人家的一番陳情,水三隱隱覺得塗家二老所說並非無稽之談。至今細細回想,當時水府四個男人一起出府,一去就是一整天,似乎也有些不合理。四人自水四掌家後早已分房,各家各業各歸各管,只記得當初水四說有要緊事情,非得四人同去,但也只是帶著哥哥們在城裡閒晃了一天,這樣想來的確疑點重重。

水三私底下拷問了自己的妻子,終於從妻子口中得知一些蛛絲馬跡。他又與老大老二商量,找了幾個僕傭盤查,但當年參與此事的僕傭多半被李氏藉故遣退了,因此也查不出甚麼結果,不過可以確知的是,塗家七個姐妹絕對不是自行逃家,多半早已慘遭不測。

就在這時候,老三派出去打聽的人回報,村裡的老修鞋匠喝了酒就在大街上亂叫,自吹自擂他打死了水府的丫鬟,卻連一片油皮也沒擦破,水府當家夫人還給了他幾兩銀子喝酒。水三派人偷偷將修鞋匠捉了來,兄弟三人親自審問,才拼湊出一年前的慘劇。

是夜,他們商量著要如何向水四興師問罪,想起多半能以此事脅迫水四退位,將掌家大權讓出來,三位公子都有些興奮。心裡不免也暗自盤算,拉下水四後要如何與另兩位兄弟搏鬥,不過眼前三人共同的敵人是水四,倒不能露出太過明顯的爭鬥之心,以免壞了現有的結盟。

未料,隔天他們正打算找塗老爹夫妻一同去向水四理論,就聽見一群人驚慌失措地四處奔走,疾呼塗老爹夫妻上吊自縊,仵作早已做好驗屍報告。三兄弟到後院七姐妹埋屍處一瞧,只見地皮都已被重新翻過,草皮也是新植上的,老三用力跺了跺腳:【遲了一步!】

同天,修鞋匠被發現死在自家屋裡,仵作驗屍單上寫的是飲酒過量。但誰都知道修鞋匠好吃懶做,一年裡難得幾天有錢喝酒,不過既然有人要他死,誰又敢多嘴說他該活呢?反正修鞋匠無親無故,死活也不過世上多個人呼吸。

失去了所有人證物證,塗家七姐妹一案當然也就不了了之。三位公子從此也不再提,水府四兄弟間的波滔卻卻越來越行洶湧。 (待續)



2008-04-27

奪權記1-9

從塗家七姐妹失蹤至塗老爹夫妻倆投寰,約略一年多時間。

而後水員外的三位兄長雖未提起相關事宜,但四兄弟間明爭暗鬥的氣息卻一觸而發,當家的水四掌握了較多資源,其他三位兄長便理所當然的結合起來對抗他,不過,外人看來,水府依舊是一派風和日麗,悠和慈祥,是水家村的大戶支柱。


過了大半年假和平的日子後,水家四兄弟尚未開始爭鬥,捨命井卻搗起亂來了。

事情從三代都在水家巡夜的老顧被嚇暈在井邊開始。

一日早晨,拿著掃把的小廝在水井邊救回暈倒的老顧,老顧一醒,就發了瘋地胡言亂語,說前夜在井邊聽到女人嘆息,他打著燈籠前往察看,卻見到五個長髮女鬼沿井坐了一排,每個臉都像水裡撈起來的浮屍,身上白衣衣襬還不停滴水,還低吟哭鬧不休。

老顧嚇得轉身就跑,卻一頭撞上另外兩個女鬼,一個斷了腿,一個胸前還插著刀,旁邊站了兩個彎腰駝背的老鬼。

老顧一口氣見到這許多鬼,臉一青,就此暈眩,失去意識。

醒來後的老顧說得活靈活現,痛心疾首,說他如何轉身如何疾奔,如何難敵女鬼追趕,聽得一廳人眾心裡發毛,一再想起塗家七姐妹的慘案,和後來死得莫名其妙的塗老爹夫妻。

老顧指著自己前襟一片暗紅,信誓旦旦地說那確然是沾了插刀女鬼血的痕跡,但老顧暈眩跌倒時頭往前碰,撞斷了門牙,因此也難判斷那是不是他自己的血。這種半信半疑的氛圍,讓事件顯得更為恐怖。

隔了幾日,水府雖一再慰留,老顧還是堅決辭職,連夜就闔家搬出了水家村,而水府井邊鬧鬼一事,也就因此傳遍了大街小巷。

此時在水府當差的僕傭雖然大部分都沒有親身經歷過塗家姐妹的隱案,但塗家七姐妹一夜消失之事,在水家村早就街知巷聞,,是水家村民茶餘飯後談論不休的謎題。塗老爹夫妻死後,仵作一次酒後失言,說兩老頸上各有兩條不同角度的勒痕,更讓此事增添幾許神秘。

塗八失去蹤影的那幾年,人人都說塗家幾等滅門,雖然沒人敢說水府不是,但人人心知肚明,水府與塗家滅門慘案絕對脫不了關係。

也因此,當老顧遇鬼一事爆發,水員外殺塗家七姐妹的故事便出現各種版本,還有說書人配合修鞋匠生前自誇的說詞,在茶館裡編了一套書,叫【姊妹恩仇記】,雖然基於對水府的尊重與恐懼,將書中各人名字做了修改,但人人都聽得出是在嘲諷水員外一家,熱鬧誰不愛看,每日裡茶館因此都坐得滿滿,掉了一地瓜子兒殼。

水員外倒也沉得住氣,一直未對此事做出反應。

水井鬧鬼一事卻就此沒了下文。有人說,那女鬼是水員外派人偽裝,旨在將水府最後一個知道真相的奴才,也就是老顧,趕出水府。而連夜搬出水家村的老顧,其實是在路上被水員外派出的殺手給殺了,反正水家村恩養的殺手多得像螞蟻,隨便派出一兩個就可以捏死老顧一家子。

也有人說,老顧是因為當年看了慘劇後精神錯亂,把水府後院裡那幾株新植的芭蕉看成了長髮飄逸的女鬼,又自己撞上涼亭的柱子搞得一身血,錯就錯在他當年沒有勇敢站出來為七姐妹申冤,所以終於被自己的愧疚感逼得離鄉背井。

不管怎麼說,自老顧離開水府,水井又恢復了沉默。直到兩個月後,水員外家鬧起瘟疫。

大房二房三房最先發病,水員外的三位兄長與嫂嫂,還有他們的幾十個孩子都沒能逃過,甚至連服侍他們的奴才也盡數病死。

水員外當機立斷,認為是捨命井水不乾淨,封了捨命井,開了救命井,至此水府才不再死人。

水府將救命井一事瞞得甚緊,外人不明所以,不知水員外府有兩口井,只聽村醫說水員外府忽然鬧起鬧瘟,除掌家一房外無人倖免,先時說是因為水不乾淨,但也沒見他們改喝公井之水,瘟疫又忽然沒了消息。

眾人心裡不由得聯想多多,但此事牽連甚大,誰也不敢多口,畢竟自己命雖不值錢,卻也只有一條。

水家四兄弟鬥爭真相如何,如今除水員外夫妻倆已無人知曉,但水四描述此段時說話吞吐,不盡不實,顯然諸多隱瞞,將許多卑劣行為的過錯都推到其妻李氏與三位兄長身上,細節常含糊帶過,塗八也不戳破,只是靜靜地坐在太師椅上,雙眼微瞇,十根手指指尖彼此輕碰,就像已經睡著了一樣。

但每當水員外嘴巴停下來,他就忽然睜開銳利的雙眼盯著水員外。水員外嚇得肥肉亂顫,不明白才幾年光景,塗八為何能脫胎換骨,雖然依舊是人面人身,卻有一種大刀般的氣息,讓人連跪在他跟前都覺得害怕。

玄奇的是,從水府封了捨命井,開了救命井那日起,老天就沒再下過一滴雨(待續)


2008-04-25

奪權記1-7

水家村的村民在無設防的狀態下見到塗八帶領的葫蘆幫眾。

基於一種在健康人面前的自卑,以及塗八蓄意偽裝出來的誠懇,他們輕易接納了塗八對救命井的說法,並在葫蘆幫若有似無的撩撥之下,遺忘了百年來對水員外一家的信任,年紀大些的心裡雖隱隱覺得不妥,卻也因虛弱而無法思考,無力阻止。


年紀較輕的村民早就失去理智,組著隊伍鬧哄哄前往水府,名義上雖是【提醒提醒水員外】,但聲勢上更像興師問罪,彷彿在大旱裡所受的折磨終於找到理由,甚至找到轉嫁的對象。

一群人到了水員外門口,拍爛了大門也沒人應,一個葫蘆幫眾狀似無意地說了一句【這門不知道推不推得倒】,就見一群村民將乾瘦的手掌貼在脫漆斑斕的門上,後頭的人一擠,那門便摧拉枯朽般,轟一聲倒進了水員外家,前面的人收勢不及滾倒在地,壓傷了幾個,頓時哀號聲哭叫聲四起,在水員外家寬闊的中庭裡盪起一片回音。

塗八站在階梯最上層,志得意滿地看著水府。呈ㄇ字型的三條迴廊,框出中間本該明亮秀雅的中庭,他還記得當年,中庭種了幾十株名貴的茶花,每逢秋末,花苞滿枝,老花匠拿著大剪修枝絞葉,掉了一地小花苞。

就像母貓咬死窩裡最弱的小貓,花兒也需淘汰長不大的花苞,老花匠這麼告訴塗八。

塗八特意觀察,果然老花匠負責的茶花株總是開得特別漂亮,每朵都比碗公還大,花瓣色澤也溫潤,像抹了一層蜜蠟,紅白紫都鮮艷,總讓訪客讚不絕口。

而今,中庭裡只剩一片蕭索,本該是茶樹的地方只有幾個小小的洞。迴廊邊蔓生的垂藤與整片竹林也不見蹤影,只有一些枯黃的殘枝隨風擺盪。面對著大門的正廳門扉緊閉,眾人的吵鬧聲鎮天價響,水府卻無半人出來迎接,一夥人竟像闖進了死城。

塗八強忍著大笑的衝動,只是靜靜站著,任由村民胡闖,把一個水府翻得亂七八糟。

水家村村民所急者不過是救命井,但葫蘆幫幫眾卻趁亂將水府所有房間都搜過一遍,找到幾百個裝滿金銀珠寶的大箱子,全堆在最裡面的房間,幾個幫眾回報後便守在門口,在無人可以進出。又有幾個幫眾在院落裡找到一個暗格,一拉,把躲在密室裡的一夥子人揪了出來,水員外跟其妻李氏赫然在列,水府其餘三位公子卻不見蹤影。

這時水家村村民已經將水府後院徹頭徹尾搜了一遍,六座涼亭連屋瓦都揭了開來,滿地叢生的野草也拔得精光,雖然找到兩口水井,卻不如塗八所說是位於八卦的兩點,更令人失望的是,兩口水井都已經封起來了,跟村裡那些枯井也沒甚麼兩樣。

此時村民的情緒已經失去控制,他們先是絕望,接著憤怒,這股能量一下子全部對塗八噴發了出去,雖然個個都已經被旱災折磨得若不禁風,但在憤怒的支持下,卻一一個握緊了拳頭對葫蘆幫揮舞,要他們給個交代。

塗八派了幾個人看管水府人眾,花言巧語地安慰極度失望的村民後,慢慢地踱到兩口水井邊,命令兩個強壯的葫蘆幫幫眾把水井上壓著的大石揭開。

第一口水井揭開後,井中除了幾片落葉,的確是滴水也無,塗八便很權威地宣布,此乃捨命井,因為村裡水脈皆斷,此井無水也就順理成章。

村民見塗八依舊自信滿滿,不急不徐,原本激憤的心情也漸漸平靜下來,心裡破滅的希望又再度燃起,或者塗八是真的有辦法的,他們這麼想,或者塗八真能變出水來。

塗八命人將捨命井的蓋子蓋上,接著去揭另外一口井。揭井的葫蘆幫眾見此井蓋石比前一口井的大上許多,便挽起袖子,糾結臂肌,準備大展神威。誰知道他們雙手一搭上石頭往上提,卻雙雙跌倒在地,看得旁人莫名其妙。原來第二口井上蓋的是西貝貨,也不知道是用甚麼做的,雖然看起來像真的,拿起來卻沒兩根雞毛重。

揭開第二口井的時候,塗八比誰都緊張,雖然他早就知道救命井是怎麼一回事,不過事到臨頭還是怕出意外,若是這又是一口枯井,那之前所做所有努力就白費了。開井後他第一個將頭湊上去看,見井中半滿的水位,他才鬆了一口氣。

【救命井中果然有水!】他大喊一聲,人群發出半是欣慰半是詫異的嗡嗡聲,水雖然找到了,不過也間接證明水員外不服祖訓,在全村人最需要水時窩藏救命井,對水府最後的一絲敬重就此崩塌。眾人回到中庭,都想衝上前去對水府一家拳打腳踢,尤其家中有人因旱而死者,更是怒目圓睜,恨不得將他們吞吃入腹。

塗八命葫蘆幫眾擋開村民,命水府人眾跪倒在地,幫眾回報,原應百口的水府,現在連同水員外一家在內竟只剩十多口人。

塗八又命人將倒了的大門抬起,重新虛掩上,以防關府相關人員進來干涉這場私刑,村民們七嘴八舌說保正跟縣衙的人早就走光了,這鄰近幾村現在是無政府狀態,塗八聽了點點頭,卻也沒有因此再將大門推倒。

村民們在葫蘆幫的約束下終於不再喧嘩。塗八才能好好審問水府一家。塗八仔細看了跪在地上人眾,水員外吃得一身肥肉,在一群餓瘋了的難民裡更顯突兀。而除了其妻李氏,其餘人等都是水員外的姬妾子女,竟連一個僕庸也無。

這些人雖然衣著破舊,卻還看得出身上衣著材質昂貴,臉上雖滿布驚懼,也難掩養尊處優之色,令塗八更感噁心憤怒。

塗八高高站著,叫人押著住水員外,用洪亮的嗓音問他:【水四,你為什麼不遵祖訓,窩藏救命井,任由村民渴死餓死?】

水員外此時雖還未認出塗八,聽了這指控卻也忍不住激動地抬起脖子亂叫:【水家祖訓只說大旱時不可與村民爭食公井之水,救命井是我水家活命井,只救水家子弟,跟其他人有甚麼關係?】

塗八見再審行將露餡兒,便對架著水員外的幫眾使了個眼色,那幫眾在水員外後頸用力一掐,水員外連哼也沒哼一聲,就此暈了過去。水家其餘人以為水員外被殺,哭了個死去活來,連旁觀村民也議論紛紛,對塗八的做法有些懷疑。

這時塗八若無其事地拉開嗓子大喊:【水四暈了,擇日再審,現在先到後院發水,每戶按照家中丁口數領取適當比例,務求共體時艱。】

人群聽到要發水了,便一下子將水員外暈厥之事拋在腦後,開開心心地拿著鍋碗瓢盆領水去了,塗八命葫蘆幫眾將水府一家關進柴房裡,派人日夜看守,便去站在救命井旁發水,安慰每個來領水的村民,儼然以水家主人自居。等所有的村民都領完水,各自歡天喜地回家時,已是三個時辰之後,而此時,已無半個人思及水員外一家安危。

天漸漸晚了,距離塗八與葫蘆幫走進水家村,也不過才半天光景(待續)


2008-04-24

奪權記1-6

塗八自妙空死後,帶領葫蘆幫弟兄以翠疊山為中心燒殺擄掠一年多,一直沒提起以前的事情,眾弟兄也不知塗八以前的來歷,只以為他是妙空的子姪弟子,走頭無路之下來投靠妙空。

葫蘆幫占據翠疊山逾六十年,山寨裡存糧存水的制度十分完備,妙空總先將掠奪來的金銀換取新鮮乾糧後才分配給各弟兄,因此山寨裡永遠都有足夠全寨弟兄吃喝一年有餘的存糧。自塗八入山後,便說服妙空在山腹地底挖了一個糧倉,所儲乾糧數量驚人,夠全寨弟兄吃上二十年,葫蘆幫弟兄幫這糧倉取了個名字叫【養老坑】,說任誰掉了進去,到老都不愁餓死,雖然帶著些戲謔,卻也名符其實。

塗八又計畫將墜鹿谷周遭弭平,堵住通道,築起壁壘,引來山泉,建成一個巨大的水庫。葫蘆幫雖個個孔武有力,卻都是有勇無謀的莽漢,塗八與妙空雖然聰明絕頂,對建築卻是一竅不通,因此墜鹿水庫興建過程不似養老坑順利,幾次水庫看似完成,卻在引水一灌後崩塌,死傷不少弟兄。

失敗了幾次,妙空亟欲放棄,還是塗八靈機一動,親自佯裝富賈,拿著建圖到京城裡請教幾個有名的泥水匠,又花了幾個月工夫,才將墜鹿水庫建了起來。

墜鹿水庫一蓋,葫蘆幫便真正占據了天險之地,外人再難像塗八當年一樣從墜鹿谷溜進翠疊山,而非得從前山入山了,但前山既有妙空布置的八卦陣法,又有葫蘆幫眾二十四小時輪班的崗哨,要穿過是難上加難。

周遭村民對翠疊山本就敬畏有加,看了幾個誤闖的獵戶屍首被丟在翠疊山腳後,山中有鬼之說更是甚囂塵上,再也無人敢近,因此,翠疊山於塗八領軍的這幾年,便如鄰近幾村的禁地,葫蘆幫在山上大興土木,當然也就無人知曉。

塗八忍了幾年,一直耐心等待著。一天,塗八派去水家村臥底的探子回報,近日水家村的水井水位急速下降,溝水也不如以前湍急,路上不時可見群移的蟻群與蜂群,連鳥獸也少了許多。塗八便知傳說中的百年大旱將襲,他等待已久的日子終於到來。

不過,塗八也知道,雖天現旱象,要讓水家村陷入危境,卻還少一個重要的關鍵。那便是苗江。

苗江位於外鄉苗寨村口,當年他逃亡便是沿著苗江行走,因此他知道苗江在繞了苗寨一圈後,還會流經李王朱林水五村,最後穿過翠疊山入海。

苗江上游是苗寨聖地虹湖,虹湖與水家村相距甚遠,海拔又高,就算水家村裂成了一片沙漠,只要虹湖不乾,水家村就渴不死人,因此,苗江與虹湖便成了塗八計畫裡的絆腳石。

水家村旱象初現時,村民們還無知無覺,倒是塗八派去的探子每日回報,今日水井水位又降了幾釐,龜裂的土地又多了幾畝,因此塗八對旱害的了解比水家村民多了百倍,預測災情進度的準確度當然也更高。他推測,若要水井全乾,至少還要一年時間,而他不願繼續等待,因此,塗八決定要親手斬斷水家村的水脈,這場旱災,操盤的不是老天,而是他塗八。

經過幾星期的勘察與策劃,塗八親自帶領了寨裡一半的弟兄來到苗寨村外,苗江轉入林家莊的隘口。

他們利用興建墜鹿水庫的經驗,搬來巨石與乾泥濕泥,硬生生將苗江的水道一分為二,還改了方向,本就細小的苗江一經分支,水量大為遜色,要更改方向並不甚難。塗八將其一引回苗寨,另一則繞往南邊,進了整年都被桃花瘴氣瀰漫的桃花林,誰也不知流向何處去了。

這個工作說難不難,說易不易,也花了葫蘆幫三四個月工夫。這時,水家村旱象漸現,老天不下雨,水井又莫名乾枯,人都沒水喝了,更何況田地。於是原本富饒的的水家村,幾個月內竟真一塊一塊裂開,成了一個連野草都長不出來的不毛之地。

塗八看著水家村衰敗落魄,卻還是按兵不動,也不再外出奪掠,葫蘆幫眾閒得每天打架,塗八也不在乎,只是勒令所有人日日操練,養精蓄銳,反正有翠疊山跟墜鹿水庫幾輩子也吃喝不完的水糧當後盾,等待救顯得不那麼漫長了。

葫蘆幫並不清楚塗八的目的是甚麼,不過反正塗八每次想出來的計策他們也沒搞懂過,這幾年塗八已經將他們訓練成聽話的機器,只要乖乖聽話,有飯吃,有水喝,有錢拿。久了,連聽話也變成一種習慣。

幾個月後,塗八忽然命人大量捕殺翠疊山上的野兔獐子鹿子,丟在翠疊山腳,又叫人佯裝難民割開鹿頸喝血,卻在其餘動物屍首裡下毒,於是水家村有一半的人被毒死,其中又以孩童居多。

這期間,水員外家依舊毫無動靜。

大旱開始超過一年後,塗八在議事廳召集了葫蘆幫所有幫眾,把自己的計劃跟往後的路詳細說出來,這個龐大而陰險的計謀,讓葫蘆幫所有人聽得熱血沸騰,當塗八終於停下時,一個幫眾忍不住激動地大喊【誓死跟隨幫主】,所有人便跟著他一起喊,喊聲震天,驚得群鳥亂飛。

塗八對第一個喊出聲來的幫眾點點頭,血腥的殺戮,便從這一場串通的戲碼開始了。

隔天,塗八留下小半幫眾守山,其餘人等則掛上鐵葫蘆,跟著塗八前往水家村(待續)


2008-04-22

奪權記1-5

一群人浩浩蕩蕩來到水員外府邸外,隊伍最前面是骨瘦如柴的村民們,後面則是塗八率領的葫蘆幫弟兄,吵吵嚷嚷地形成一個滑稽的隊伍。

他們一路經過村裡的主要幹道,便一路吸引原本對救命井一無所知的村民,死了老伴的鰥夫,沒了兒子的寡婦,瞎了眼睛的少年,一一加入。


剛開始的時候,隊伍裡的人還得費一番唇舌對路邊詢問的人解釋此行的目的,一個問你們去哪兒啊,一個說咱們要去水員外家提醒他救命井的事情,問的那個還半信半疑,遲疑著是否要撐起半死的身體去淌這渾水。到了後來,隊伍實在太浩大了,吵雜聲中根本也無從解釋,於是只要有人詢問,隊伍裡的人便回答【找到水了】,到了最後,救命井一詞已被遺忘,隊伍裡有一半的人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哩,只知道已經找到水了,跟著隊伍就有水喝,於是便義不容辭地加入。

塗八率領的葫蘆幫弟兄們在隊伍最後押陣,監視著不讓任何一個已經加入的人離開,當然他們做得很小心,不過反正也沒有人想離開,當然更不會有人注意到這一點了。

水員外家的大門原本是神氣的棗紅色亮漆,即使相傳百年也從未遺忘定時粉刷,門上兩個拳頭大的獅頭銅環更是日日上油,光看兩扇大門前的碩大石獅,便可知是戶好人家。可是當【救命井請願團】到達的時候,只見門前兩座石獅鼻頭都已經被風化,頹喪地蹲踞在水員外府宅口,像兩隻熱昏的病貓。年久失修的大門顏色剝落得厲害,銅環也因氧化呈現一種介於墨黑與墨綠間的顏色,懸在樑上的兩盞大燈籠也破了。唯一還能見人的,只剩門上匾額金光燦燦的【水府】兩個字。

塗八冷眼望著這一切。水府的不幸從對他塗八趕盡殺絕那日開始,而現在則只是清算的第一步。

五年前,塗八靠著幾次運氣,從水員外派來的殺手底下逃過,又忍辱當了三年野狗,好不容易鬆懈了水員外對他的注意,趁著一個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下午,他逃出了水家村。塗八深知自己的機會在遠方,要活,也得去遠方,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水家村只要沒爛沒倒,總會有他塗八回來的一天。

塗八走過李家莊,又走向王家莊,故意讓許多人看見往苗寨的方向前去,卻在苗寨村口的瀑布頭拐了個大彎,爬上雲峭峰背,又沿著墜鹿谷底回到李家村的翠疊山,水員外就算派人將附近幾百里的地皮都翻了過來,也休想找到他塗八的一根寒毛。

這條逃亡之路十分艱辛,爬上雲峭峰已屬不易,而墜鹿谷更是個寸草不生的絕壁,據說連雲峭峰頂土生土長的白鹿都經常命喪此處,故苗人才將之取名為墜鹿谷。塗八在墜鹿谷徘徊多日,砍了幾棵古杉,又割了粗藤做初一條幾百尺的繩梯,綁在崖頂的巨石上,才沿著繩梯下到谷底。

這功夫說難不難,卻很漫長,足足花了塗八四個月時間。也幸好崖頂白鹿甚多,又甚蠢笨,一隻可以吃好幾天,倒也不致絕糧。

塗八的繩梯其實做得不夠長,但離地也不過兩三尺高,他不願為了這最後幾尺而回頭,遂鼓起勇氣一躍,摔得五臟六腑都移位,幸好也沒受傷。下谷後,塗八卻覺得奇怪,墜鹿谷少人通行,但他卻找到一條修葺良好,顯然是人為,卻不知通向何方的小道。但前方只有一條路,他只能謹慎前進。

走了半天左右,塗八卻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置身李家村的翠疊山腰,小道原來是苗寨到翠疊山的捷徑。

其實塗八剛進翠疊山,就被葫蘆幫的斥侯給盯上了。他雖陰險,卻沒什麼江湖經驗,幾下子就被人用毒箭射倒,暈了過去。再醒來,發現自己眼前是個高齡尼姑,半瞇著眼睛,光頭上八個戒疤,臉色兇惡,蒲團旁放著一個巨大的鐵葫蘆。一個光頭的漢子見塗八醒了,用碗硬灌了他幾口迷湯,他便又暈了過去。

最後一次醒來時,塗八發現自己身上的束縛都已解去,他轉頭看著屋裡,發現自己置身一間氣氛祥和的尼姑庵,眼前的老尼姑斂目低首敲著木魚,一副與世無爭的清修模樣。塗八試圖發出聲音,卻覺得喉嚨像是被鎖住了一般,連簡單的嗚咽也無法。老尼姑聽到他蠕動的聲音,睜開眼睛看著他,臉上露出殘忍的微笑。

這老尼姑,便是妙空。

塗八剛闖進翠疊山時,著實把妙空老尼嚇了一跳。

從妙空老尼十五歲出家並招兵買馬籌立葫蘆幫開始,葫蘆幫以翠疊山為根據地已有六十個年頭,雖然葫蘆幫眾不多,不過個個驍勇善戰,兼以妙空在前山植樹排列陣法,後山以墜鹿谷為屏,六十年來從未有外人有本事入山。葫蘆幫行事低調,是以雖然本事高強行事殘忍,知道的人並不多,鄰近翠疊山的幾個村子,都以為妙空是個遺世獨居的怪尼姑,誰也沒想過她率領了一批強盜住在翠疊山裡。

塗八的運氣在此時又救了他一命。妙空老尼年事已高,而葫蘆幫中又無才貌文武雙全的人可接幫主位,她為此事煩惱已久,此時天降塗八,膽敢孤身闖墜鹿谷而不死,膽識與才智皆不在自己當年之下,兼且面容姣好,憤世嫉俗,無德無品,陰險狡獪,正是我輩人物,不由得心生喜愛。

妙空老尼天性謹慎,又派了幾個人去鄰近幾村打聽,知道塗八是原來是水府棄僕,父母姊姊都被水府陷害,身世坎坷。又打聽出塗八被杖擊放逐的原因,原是為在舊主家中搗亂,妙空更是大喜,認為塗八是天生梟雄良才,只要加以培養,必會闖出一片大業,就算最後失敗,也能帶領葫蘆幫眾搞得人間烏煙瘴氣,民不聊生,而這正是性喜混亂的妙空最樂見。

因此,妙空便決定將塗八納入葫蘆幫。

妙空既有意授塗八以幫主職,遂早早告知他須取得所有幫眾擁戴。塗八天生聰慧,兼且有心,沒兩年,便整治得葫蘆幫上下服貼。

第三年,妙空自知大限已到,便向幫眾宣布傳幫主位於塗八。是夜,密召塗八囑咐,死後遺體不棺不殮,直接燒化棄於墜鹿谷底。直到這時,塗八才知相處三年的妙空老尼竟是男兒身,偽裝女尼只為方便姦淫婦女,而葫蘆幫中有不少幫眾的妻女都與妙空同寢過,是以他不願殮葬,免得葫蘆幫眾察覺這個秘密造成內鬨。

妙空死後,塗八又領著葫蘆幫四處打家劫舍,建立了豐厚的家底,卻一直秉持著密而不宣的幫訓,因此江湖上知道葫蘆幫的人少之又少,而塗八也看似已經將水家村放在腦後,但其實,塗八一直在等待時機,一個以前他在水府就聽過的傳言,他深信這個傳言是他跟葫蘆幫崛起於世的最好機會,而這個機會,就是水家村的百年大旱。(待續)


2008-04-21

奪權記1-4

塗八並不是一個人回來,在他身後,是五六十個與他一樣精壯的漢子,個個都理著光頭,濃眉大眼,而最令人垂涎的,就是他們腰帶上都掛著的酒葫蘆。

仔細一看,酒葫蘆一色靛青,有大有小,站在最前面的塗八手裡掛的葫蘆尺寸最大,看來葫蘆越大,身分越高。村民們怯怯地靠近塗八,摸著他的酒葫蘆,塗八倒不小氣,一把將葫蘆遞給村人,打磨得光可鑑人的葫蘆在幾雙枯瘦的手裡傳來傳去,細細一摸,還可摸到葫蘆腰上一條隱隱的接線,拿在手裡沉甸甸的,竟是鐵打的葫蘆,也虧得那師傅手巧,打造了這五六十個大大小小的鐵葫蘆,每個都幾可亂真,活像同一條藤上結出來的。


塗八領著一票弟兄住進了以前住的破廟,廟小,倒有四十多個人得在廟外露宿,看著弟兄們吆三喝四,到處拉屎撒尿,塗八有一種衣錦還鄉的痛快。村民們一路跟著塗八,倒不全為了懷舊,多半還是為了那五六十個大大小小的鐵葫蘆,他們猜想,塗八一行人顯然是從更遙遠的地方來的,從一個不缺水不缺糧的好地方來的,所以葫蘆裡裝的肯定是為了應付旅途而攜的水,只要他們肯分出幾葫蘆水,一村子人就可以再多撐幾天,說不定過兩天老天就落雨了。

塗八佯裝對水家村的破敗一無所覺,淨跟村民們聊五年來流浪各地的奇聞。哪一年上闖進了一隻弔睛猛虎的巢穴,費了好大力氣才才殺了那畜生,一根虎鞭久煮不爛,最後只好硬生生嚼進肚子。旁邊幾個光頭漢子聽了都色瞇瞇地笑出來,臉上難掩艷羨之色。哪一年上他又掉進蒙古人獵狼群的大陷阱,差點被吃得連渣都不剩,也是他運氣好人又機靈,拾起地上兩根粗木棍,硬是插進陷阱周圍的泥壁,就這樣掛在樹枝上六七天,餓的前胸貼後背,每日裡見餓狼互咬,地獄也不過如此。

塗八說得口沫橫飛,說到激動處兩手亂揮,鐵葫蘆敲擊地面發出鏗鏘之聲,每一聲都驚得村民心跳加快,就怕葫蘆破了。終於一個莊稼人率先出聲,跪在地上求塗八,請他恩賜葫蘆仙水一口,感激不盡。塗八露出驚訝的表情,打開鐵葫蘆往地面一倒,原來鐵葫蘆裡甚麼都沒有,是個實心葫蘆。

村民們期待太高,失望也大,一見【葫蘆仙水】夢想破滅,有幾個便噘了過去。塗八扶起跪在地上的人,見他便是當年在流水席上包了菜肉給自己的人之一,便先謙卑地為當年事道謝,又溫顏詢問了幾句。村民們哭著說【已經快兩年沒好好喝過一口水了,最近連濕泥渣子都沒得吮,眼看就要滅門滅村】,有幾個甚至說再也撐不下去,沒有水喝就要去死,讓塗八十分詫異。沉吟半晌,才下定決心似的說,難道連水員外家的那口救命井都乾了嗎?

村民們一輩子沒聽說過水員外家有甚麼救命井,但是在這生死關頭,聽見救命跟井這兩個關鍵字一兜上,便如瘋狗看到了肉,不咬到口不休了。他們七嘴八舌詢問塗八,哪有甚麼救命井,水老員外一家生死未卜,連一開始公井的水也沒喝過半口,大家都懷疑他們早就死光了。

塗八嘆了口氣,故做憂心地說:【水員外恩養了我十多年,又是我爹爹爺爺的主子,照說我不該妄自猜測,說舊主的壞話......。】

村民們被塗八的態度惹得心癢難搔,渾然忘了自己本已命如枯朽,想到水員外竟然窩藏一口好井,任由村民屍橫遍野,他們就再也無法冷靜下來。塗八見事已至此,不說不行,這才為難地說出水員外家救命井的傳說。

水員外家花園裡有六個涼亭,據說水家老太爺的祖上是易經高手,因此這六個涼亭的方位可不簡單,最厲害的,還是在這六個涼亭之間的兩口井。這兩口井若從空中鳥瞰,恰如太極八卦的兩個點,右邊那口井稱為救命井,左邊那口井則是捨命井。

據說,水老太爺的祖上當年卜算出,水家村雖然山明水秀,卻每逢百年就遭大旱,因此鑿了這兩口井,還留下遺命,平日時節,水員外一家只可使用捨命井,救命井則需封井保養。捨命井一開,全村水源皆開,水源充足,可保水家村百年平安。

遺命中又指出,若逢百年大旱,捨命井必枯,捨命井枯,代表水家村所有水井皆枯,此時水府當家需即刻封住捨命井,開啟救命井,並以救命井之水援助村民,越早開井,旱災越早結束,若不由此積扇行德,則旱災將由水家村開始向外波及,直至沿海,所有水脈皆斷。

此事太過玄奇,一時間,眾人鴉雀無聲,不知該信或不信。塗八見村民們面面相覷,知道水員外一家在水家村深耕已久,祖上幾代又是為善之家,要村民們相信水員外窩藏好井,的確難憑他三言兩語之功,因此便向旁邊一個馬臉漢子使個了眼色。

馬臉漢子得令,便裝作不在意地說,老天不下雨是天災,誰也沒能怪誰,不過要說像水員外這樣的人家偷藏著一口好井,也實在難令人相信,不如大家一起去看看,塗老大當年在水府當差的時候也只是聽說,說不定水員外自己都不清楚,我們上門也好提醒提醒他。

村民們如夢大醒,是啊是啊,或許水員外自己都不清楚,大家上門好歹提醒提醒他。

想到救命井一開人人有水喝的盛況,還有越早開井旱災越早結束的傳說,村民們都感到熱血沸騰,彼此討論不休,傳說於是變得異常真實,好像事情非得如此發展不可了。於是在前往水員外府的路上,人人都漸漸忘了,救命井只是個傳說,而傳說跟謠言,往往只有一線之隔。(待續)


2008-04-20

奪權記1-3

塗八剛離開的時候,村裡還有許多關於他的議論。

有人說他終於被水員外派去的人殺了,就埋屍在水家村跟李家村交界口的亂葬崗,墳頭插根雞骨的就是。有人說他瘋了,一不小心掉下前幾年地震震出來的斷崖,屍體早化成水流進了眾家稻田裡。有人說他大徹大悟,出家做了和尚,跟了李家村翠疊山上迎翠庵的空妙大師,聞者皆哄堂大笑,惹得幾個婆子一旁破口大罵:【人家空妙大師是有德比丘尼,你們再這樣亂嚼舌根,小心今晚就被勾去拔舌地獄。】眾人這才縮頸四散。


日子久了,塗八這人也就漸漸消失在大家的記憶裡,連水員外也深信塗八已死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否則以水家勢力財力之大,怎麼會找不到一個人?也就將殺他之心漸淡了。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塗八離開水家村超過五年,而水家村這些日子來也發生巨變。

塗八離開的第四年下,水家村起了百年大旱,初始十多天沒下雨,大夥兒還能苦笑著坐在門庭喝茶,罵幾句老天,婆子媳婦們燒香拜佛比往日更勤,煮膳時鍋裡的水放得比往常少些,也將就撐得過去。但眼看過了三個月,天還是藍得發亮,連片雲都沒有,日頭每早準時從東起,傍晚時分從西落,蒸得連雞也不啼狗也不叫了,何況是人。

田裡的稻早就乾得可以拿來燒,人也沒力氣收割,乾脆任由枯倒,打算等重作時一次燒掉。路邊奉茶亭早就不奉茶了,人人家裡缺糧缺水,村裡的三口公井,水位剩不到平常一半高,村里長老們商量了,派幾個壯漢在水井邊看守,戶戶按照人口丁數每日領取適當比例,務求全村共體時艱度過難關,沒東西吃還死不了,沒水喝,那可就真的沒得救了。

這段時間,水員外一家竟似與水家村做了切割,他們關起了酒樓,從未到公井邊領水,也少有人出府,就算偶有幾個僕傭神色匆匆外出,也是形跡詭密。水員外一家祖上是水家村當年建村的首腦,對待其他村民一向急公好義,因此這次旱災,村民們以為水府是秉持一貫作風,體恤貧人,不與貧戶爭水,是以心裡都十分感激,不敢對水家的事情多加過問。

再者,也是一種私心,怕若是對水家提起這話題,水府上下幾百戶人口也來分水,村裡其他人起碼要渴死一半,所以對原本門庭若市的水府一家現卻宅門深鎖,也就視而不見了。

到了第八個月,村裡所有的井都乾了,人人渴得眼冒金星,四處亂掘井,有時挖出幾把濕泥,也忙不迭塞進嘴裡吮。原本青翠的山頭焦了大半,山道上四處可見熱死的兔子松鼠等小動物,但沒了水,也無法烹煮。

又過了幾個月,一個獵戶的孩子渴得受不了,把一隻剛死的小鹿頸子割開喝血,雖然腥臭濃稠,倒也勝過口乾舌燥,村民們便紛紛有樣學樣,一時間整村子人個個口角沾血,卻比之前好受些。

誰知過沒幾天,村裡就鬧起瘟疫。

這場瘟疫來得古怪,蔓延得很快,病患幾天內就把水家村唯一的藥堂擠爆了,更令人心痛的是,患者多半是老弱孩童,大概身體較為虛弱,抵受不住病毒。老醫生心慈,抖著手幾天不眠不休地照顧著這些病患,卻苦無藥材可使,雖然知道病名症狀,卻只能說些空泛的話安慰,再眼睜睜看著他們一個一個死去。不到兩個星期,水家村的幼童與老人死得殆盡,剩不到原本三成。

這場旱災波及範圍廣泛,與水家村隔鄰的李家村王家莊兩大村落,和更遠些的朱林兩村也都災情慘重,再過去些,原本地處偏僻,滿村石礫的外鄉苗寨,聽說村裡老是氾濫的那條大河,還剩下一點涓涓的水流,不過每日裡也不過裝上幾碗公,恰夠苗人自用罷矣。

以前豐衣足食時節,苗寨幾次糧荒,派人到水李王朱林五村求援總是被拒,五村漢人誰也沒想到竟有向苗人求援的時候。這次旱災,五個村子各自都派過人去苗寨求水,卻都有去無回,村民謠傳,苗族精通蠱毒,大概是將來使毒死隨地扔了。

幾次之後,大家寧可渴死,也不願再去苗寨。

這時候,旱災肆虐已經超過一年,水員外家依舊門庭深深,甚至連僕役們也鮮少出門,誰也不知水家還剩多少人活著。老天還是每日精光燦燦,一派熾熱,身心疲憊的村民卻連咒罵也無力出口,個個等著死神召喚。

龜裂的土地光禿禿地,能遷徙的動物都已經離開,家畜家禽都已殺光,整個村裡只有風偶爾吹動屋瓦的聲音,連蟋蟀蟬鳴也不見了。

這時候,塗八忽然出現,讓原本如死神沙漠的村莊又騷動了起來。

塗八的重新出現是有些戲劇性的,他穿著一件黑色露臂汗衫,前面一排環扣,繡著簡單的花樣,兩個汗濕的胳臂練得十分粗壯,下面兩叢腋毛黑呼呼的,十分精神。他理了個大光頭,襯得兩條濃眉如龍似虎,兩隻眼睛熠熠生光,雖然眼神不正,嘴角又帶著輕挑的微笑,但左手提著的一個酒葫蘆,卻讓他顯得有如神人。

村民們瘦得皮包骨,一年多沒見過這麼精壯健康的人物,起初沒認出他來,還有些害怕,但聽塗八聲如洪鐘地喊了一聲【我回來了】,忽爾想起,這屌兒郎當的傢伙不就是水府當年棄僕塗八嗎?人人便又高興了起來。見到塗八,好像日子又回到旱災未來時節,更重要的是,塗八手裡還掛著個酒葫蘆,不管葫蘆裡裝的是甚麼,哪怕是毒藥,只要能喝,他們都會搶著入口。而塗八另隻手裡掛著的布包袱,便顯得不那麼重要了。(待續)


奪權記1-2

塗八被逐出水府時才二十二,雖然身無長物,但年紀輕,理應還大有可為。

可是水員外一府在水家村勢力實在太大,就算是縣太爺,為了烏紗戴得勞,逢年過節也還得給水府送禮,更何況一般百姓?對水府的敬畏是水家村最深遠的傳統之一,既然新掌家的水員外放話不許任何人資助塗八,哪個不要命的敢拿脖子試刀?於是塗八連當乞丐都無法,又不懂耕種獵捕之道,只能趁深夜去水溝裡淘些人家洗米洗菜時流出來的菜渣,回破廟用乾柴燒滾溪水煮一煮,便這麼無鹹無甜地吞進肚子裡。


水家當初雖然饒了塗八一死,不過那也只是表面的慈悲,新掌家的水員外個性與爺爺爹爹大不相同,雖然性嗜權謀,腦袋卻不甚靈光,只是自以為雄才大略,其實待人氣量狹小,持家才能遠不如三位哥哥。塗家七姊妹被遣嫁,塗老爹夫妻被殺,都是水員外默許,而由其妻李氏找人下手進行的,水家三位長公子知道時,雖覺不妥,但都已無從挽回。

清理完家賊,水員外接下來想對付的就是塗八了,他從小看塗八不順眼,倒也不真只為了塗八策反一事。塗八身為奴才,卻因口才便捷,面孔清秀,頗得水老爺的歡心,破格讓他擔當伴讀書僮,在課堂上,塗八不知韜光隱晦,幾次他答不出來,都讓塗八接下口,夫子總譏他【身為水府四少爺,才不如奴,猶不檢討】,又常讚塗八【可惜投胎路上拐了腿,找錯娘肚子】,總讓他深覺下不了台,旁人面前他鎮定強笑,其實兩隻眼睛早就一直盯著塗八,就等著他踏錯一步,殺他滿門。

因為水四少爺深知,像這樣連當奴才都神氣活現的人,絕不會甘心一輩子當奴才。

塗八以為他所做的一切神鬼不覺,卻不知水四少爺一直拿著獵槍跟在他這隻老狐狸後面。塗八一收網,就將自己送進了擺好的陷阱裡。水四少爺日後能當家,也多虧了塗八一案,說來說去,塗八倒是水員外命裡的貴人了。

水員外坐穩龍庭後,卻覺屁股上還捻著一根刺,有些不安穩,那人便是塗八了。塗八在水家出生長大,跟著四個少爺唸了快十年書,又一直注意著水家的一切,知道太多水家的密隱,只要隨便對外人吐露一兩個,就足以讓水家在水家村的萬年基業崩塌,此人不除不行。再者,長年的怨恨也讓水員外不願輕易放過塗八,說是不除不行,或者說是不除不快更貼切吧。

沒有人知道水員外到底派了多少人對塗八下手,也不知道塗八怎能每次都逃過生天,只知道塗八身上每隔幾天就會出現新傷,有時只是拳腳皮肉傷,有時卻是刀割劍切,深可見骨,一次最嚴重的,他一腿一手都被生生折斷,也虧得他硬朗,自己找了四塊木板用布條將斷手斷腳固定好,幾個月後又手腳靈便地四處溜搭。

換作其他人,可能早就對生命失去熱情或精神崩潰了,不過塗八天生是個倔強的性子,如果平平安安過一生,說不定這股驢性還不會發作,但在歷經了杖擊,被逐,家破,以及比野狗還不如的流浪日子後,塗八天性裡那種陰蛩狠辣,在反覆憤恨中被雕琢地更加銳利,讓他整個人因為憤世嫉俗而變得世故,像一隻潛藏在土裡等時機的毒蛇,一點一滴地淬鍊著牙齒裡的毒液,務必要在攻擊時,一口就讓敵人死去。

水家村的人漸漸也就習慣了鬼魅般的塗八,不管婚喪喜慶的場合,總見他佝僂著身子,躲在某個角落吃人家丟到桌腳的肉骨菜渣。幾個年輕的莊稼人大著膽子偷偷包了一些菜餚給塗八,勸他回破廟慢慢吃。塗八卻發起脾氣來,把包袱打飛了去,菜肉湯汁飛了一地,把幾個好心人的臉都氣歪了。幾次之後,塗八便成了村里間的笑談,人人都知道水家村有個【不吃飯菜只啃骨頭的塗八】。

水員外初時對塗八的追殺還很緊,但隨著日子過去,見塗八瘦骨伶離,日日追在殘羹剩菜後,與以前那個一臉聰慧的書僮不可同日而語,派去的人又說他狀似瘋癲,一個月裡有一半日子躺在破廟裡發燒,無人看照,這種窩囊日子,遠比一刀殺了他過癮,久而久之,便將塗八的事情擺到一旁,少有想起了。

而這時距離塗八被逐出水府,已經過了三年。

就在所有人都習慣了泥地裡打滾的塗八後,塗八卻忽然消失了。幾個農夫看見他沿著通往李家村的田埂一直走,雖然喚了幾聲,他卻沒有回答,反正與他也非親非故,便也不再理他。只有在村尾爬樹嬉鬧的幾個孩子見他可憐,把懷裡爹娘給的幾把小麵餅給了他,塗八也不推拒,也沒道謝,帶著一些孩子吃的麵餅,逕自走出了水家村,而後水員外派人沿著水家村放射狀找了幾百公里,竟也遍尋不著,塗八竟像從這世上消失了一般。(待續)


奪權記1-1

塗八出生的時候,只因塗老爹正好四十有八,他又正好行八,塗家兩老乾脆就給他起了個名字叫塗八,街坊鄰居們日後提起,總不免為塗八捏把冷汗,要是當初生在隔壁王家村裡,名字恐怕得改上一改,叫王八了。當然這種話可得悄悄說,要是讓塗八聽到了,死一萬遍也是不夠。

事情得從塗老爹的父親塗老太爺開始說起。塗老太爺原是鄉下塗家莊私塾夫子家中最小子,一年瘟疫橫行,整村人死了大半,誰還有心情送孩子唸書,塗老太爺家家貧難撐,他便被賣到水家村的水員外家當奴才,那時候,他也才不過十一歲。

仗著聰明機伶,又懂點字,塗老太爺因緣巧合得了帳房先生的歡心,將他從水老爺家開的酒店裡討了來,在帳房裡幫著磨墨渲紙送帳,當個傳令的小兵。

店小二在水家不過是個四等奴才,每月薪餉不足五百銅板,起遲睡晚一兩次就扣掉一大半,升到帳房隨扈後,一下子飛升成個一等奴才,每月薪餉一兩五錢,工作輕鬆又彈性,算是塗家走運的開始。

塗老太爺一滿十八,帳房先生便代請水老太爺將一位及笄的大丫頭許給他做妻室,那就是當年的塗老太太了。

塗老太太姓啥名誰已經無人知曉,因為是水老太太的陪嫁丫環,墓碑上的本姓也就跟著水老太太本家的姓。他倆共生四子,上面三個是女孩,都跟在水家的幾個小姐身邊,小姐們出嫁的時候,便理所當然地跟著陪嫁了。

最小的一個是男孩,沒讓他跟著姊姊們賣進水家,想留著幫塗家做種,這就是塗老爹了。

塗老爹跟塗老太爺除了眉眼口鼻,渾身上下沒半根骨頭相像,大字不識一扁擔,還長了一頭癩痢,要他習字打算盤就推頭腹痛,但說起吃喝嫖賭,全水家村沒半個人比得上他。

塗老爹的幾個姊姊們知書達禮,站出去比貧家的小姐還秀雅,人人都讚塗老太爺雞窩裡養出三隻鳳凰,只可惜最後一顆蛋卻孵出烏鴉。

塗老太爺起初還試著改造小兒子,弄了幾年,見塗老爹還是鎮日吃喝拉撒不痛不癢,自己與老妻年歲已高,女兒們又都已隨主子外嫁,與其百年後兒子無人照看,不如讓他繼續待在水家當個奴才,牙一咬,幫塗老爹簽了賣身契。沒過多久,便與老妻相繼歸天。

此時水府當家的是水老太爺的兒子,也就是後來的水老爺,他秉承了父親溫良的風格,對待下人嚴而不苛,慈而不膩,見塗老爹沒了父母管教後總是四處閒晃,薪餉一到手便從褲底流進賭坊跟妓院,又一天到晚打架鬧事,惹人厭煩,偏又是家生奴才,賣的是終身契,不願輕易呵斥出府,左思右想之下,便將府裡一個沒人要的老姑娘丫頭嫁給塗老爹,盼他有妻有子後洗心革面。

這老姑娘,便是塗八的媽,塗大娘了。

塗大娘人雖醜陋,性卻聰慧,雖然嫁了塗老爹這個小流氓,卻沒甚麼埋怨,她知道自己條件不好,對丈夫便蓄意溫柔奉承,倒也將塗老爹哄得服服貼貼,酒氣財色的壞毛病改掉不少。

夫妻倆恩愛,孩子一個接一個生,卻連生七個女孩,好不容易,在塗老爹四十八歲生日前喜獲麟兒,這便是塗八了。

塗家至此,已連兩代奴才,塗老爹與塗大娘更是家生,奴性堅強,深以做水府僕傭自傲,八個孩子一出世便都簽了終身契,眼看若無意外,塗家便將世世代代為水府效忠,在水府中開枝散葉了。塗八的七個姊姊對此安排毫無意見,但塗八年紀漸長後,心裡卻開始不服。

塗八不似塗老太爺般感恩水家收留,也不像塗老爹般習於水家的恩養,他年輕力盛,野心勃勃,但偏偏一出生就是奴才命,對他而言,這世界太不公平。

水家老太爺只生一子,在他昇天後,理所當然接掌水府,成了後來的水老爺。水老爺共生四子,大公子年歲與塗八相近,因此水老爺便命塗八做伴讀書僮,夫子課讀時於一旁磨墨侍候,久而久之,夫子所授,竟也被塗八聽懂了五六成。

塗八外表斯文俊秀,聰明伶俐,倒跟死了的塗老太爺有幾分相似,可惜乏人栽培,空有機智野心,卻無人品修養,塗老爹見了書就頭痛,塗大娘跟七個姊姊都瞎字不識,當然更不知道塗八腦袋裡在轉甚麼了。

塗八漸長,冷眼旁觀四個姨娘的明爭暗鬥,為了搶家產繼承權互咬地滿嘴血,心裡暗自盤算。他表面上假裝與大少爺一路,私底下卻又與最受寵的三少爺交好,平日若有似無挑撥四個姨娘,把一個水家搞得雞犬不寧。

水老爺身子本就不好,被幾個姨太太們一鬧,病中受怒,連話都說不出來,只能用熬得濃稠的老人蔘吊住一口氣。塗八等著他死,一點也不心急,等了十幾年了,越是靠近收網,他越是冷靜。

本來掌握在他手中的局勢,卻在水老爺自知難逃一死之後翻了盤。水老爺夜召四個姨太太,不知說了甚麼,讓四個原本水火不容,搶錢像搶命的姨太太們哭著和解了,最後協議讓最小的四公子繼承家業,而由三個哥哥輔佐他。四個公子本就感情融洽,誰當家都一樣,倒也沒人有異議。

隔幾天,水老爺見諸事底定,便安心地葛了屁。

四公子繼承了家業,也就是後來的水員外,第一件事情便是把塗八捆起來,押到祠堂杖擊至死。

原來他年紀雖幼,眼光卻利,早就知道一切都是塗八在背後搧風點火,暗地裡跟父親與哥哥們討論過,才決定用這招迅雷不及掩耳解決家產紛爭。大公子三公子雖與塗八相好,卻也惱其包藏禍心,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塗八受杖被逐,連一句求情也沒開口。

塗老爹夫妻聞訊飛奔而至,兩顆花白腦袋猛往祠堂階梯上磕,磕得泥地上兩灘艷紅。塗八的七個姊姊早已各自被四個少爺收進房,這時也奔出哭鬧不休,最後水家只好更改塗八的處分,將他杖刑一百,逐出行乞,與水家永不相干。

日後塗八想起這次失敗,只能怪自己太過年輕。

第一,太過年輕,便容易得意忘形,他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卻不知道有心人都看在眼裡。

第二,他押錯了寶。塗八從此學了個乖,押寶這種事情,要嘛通通押在最有把握的那一把上。要嘛分散開來,就得把把押。公子有四個,他卻只押其二,分散了實力,卻又忽略了風險,一開盅就血本無歸。

第三,塗八體認到靠山山倒的悲哀,既然要幹,就自己當老大,輸了也豪氣。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最深刻的教訓,那就是世界上誰都不可相信,只有自己的家人可相信,在最危急的時候,只有自己的家人會不問原因就搶著替自己死,其他人說得再好聽都是狗屁。

塗八就這樣爛著屁股胡思亂想躺在水家門外,兩天後才勉強能爬行,這其間多虧幾個姊姊輪流賄賂門房給他灌水灌湯,否則他早就死得乾乾淨淨。等他掙扎著爬到鄉間破廟,初時還得靠著塗老爹夫妻每日偷偷給他送糧送藥,傷口結疤後,又休養了半年多才好。

而等他終於可以勉強行走,想去打聽打聽父母姊姊們的消息,才知道他離家的這幾個月,七個姊姊都被四個公子的元配遣嫁,原來她們早就看塗家七個妖嬌的姊妹不順眼,以前還會忌諱她們有個兄弟在公子面前伴讀,現在既然塗八被逐,也就沒甚麼好怕的了,正好拿她們為塗八求情一事當藉口,一個一個都送出水府。

七個姊姊裡,以六姊的命運最為悽慘,她被遣嫁給村裡死了兩個老婆的修鞋匠,嫁過去不到一個月就莫名暴斃,傳說是被修鞋匠用劈竹刀的刀背活活打死。其他幾個姊姊的命運也好不到哪裡去,消息一一傳回,塗老爹夫妻終於在一天夜裡一起上吊。

門房說得遮遮掩掩,塗八便知另有隱情,哀求盤問了半天,門房才一臉不忍地說,那天仵作酒後失言,說塗老爹夫妻倆脖子上有兩條不同角度的勒痕,看來是被勒死後才吊上屋簷。

塗八一言不發離開,從此跟水家不共載天,他總會奪回第一次沒奪成的水家財產,並且要水家與他塗家一樣家破人亡(待續)


2008-04-18

殉情

打開的窗邊有兩個裝滿土的磚色盆栽,盆裡長滿隨風飛來的酢漿草,顯得乏人照顧。窗櫺上掛著一個衛生紙做的晴天娃娃,用黑色奇異筆勾勒出做作的微笑表情,以藍天為背景滴溜溜打轉,在老白看來,這種活像吊死鬼的玩意兒出現在女孩子的房裡,便多少有些不祥或詛咒的意味。

米白的蕾絲窗簾全部被扯到左邊,吊環被風一吹,不安分地敲擊著橫竿,發出空嚨空嚨的輕響,像捷運即將進站時軌道上發出的回音。老白拉住窗簾一角細看,研究鑲在窗簾邊細緻的蕾絲繡線,密密地逢著一圈盛開的薔薇,鏤空的花紋裡卻塞滿灰塵。

局裡新來的菜鳥殷勤遞來兩個手套,臉上帶著隱藏過後的不以為然,老白弩弩嘴接過,沒多說甚麼。局裡大概真的人手不夠,連這種懷裡還揣著警校課本,出勤像要出來郊遊一樣的菜鳥都派出來了。吃定了我經驗夠,就算沒人幫忙也可以搞定,才分這傢伙給我的吧。老白一邊想一邊做秀似戴上手套,最後拉上手套發出啪的一聲,把菜鳥嚇了一跳。

菜鳥手裡拿著照相機,亦步亦趨跟在顏麗美後面,顏麗美一起身,菜鳥就啪擦啪擦幾下,看來只要憑著這些照片,也可以讓從沒進過這屋子的人畫出精確的平面圖了。不過這可不是命案的關鍵。雖然這樣想,老白還是沒有說甚麼。愚蠢是菜鳥的權利與義務。

顏麗美繞著屋子走了一圈,不時回頭用詭異的眼神看著菜鳥,顯然對背後靈般的學弟十分不耐,卻跟老白一樣選擇沉默,只是偶爾咬著下唇發出嘖嘖聲。老白覺得好笑,也不過幾年前,顏麗美也曾經拿著照相機,大驚小怪地跟在調走了的李自然身後,李自然脾氣好,雖然偶爾也會發發脾氣,但大部份時候總是笑瞇瞇地盯著她,盯了幾個月,就把顏麗美盯進自己的勢力範圍,喜宴上還讓老白夫妻坐了媒人大位。

顏麗美回到老白身邊,看見老白帶著手套在屋內東翻西找,覺得有趣,竟忘了自己原本要說甚麼。「白叔,你怎麼戴起手套了。」

老白粲然一笑:「小夥子拿給我,我就戴了。」

菜鳥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輪流看著老白與顏麗美。顏麗美抓抓鼻子,皺著眉頭訓斥菜鳥:「你也太沒禮貌了,不知道白叔從來不戴手套的嗎?」

菜鳥慌得兩手亂揮,照相機背帶在空中飛舞:「可是我怕白叔的指紋會印在東西上面啊。」

顏麗美雙手插腰,五個月的肚子直挺挺地對著菜鳥:「你是哪個單位出來的?出勤之前都不做功課的嗎?難得你有這個好機會跟到白叔,竟然沒有事先打聽一下白叔是誰?」

老白噗哧一聲笑出來,顏麗美趕緊拋了個眼色給他,他才若無其事慢慢踱出房門,不去看菜鳥被訓的糗態。顏麗美竟然把當年李自然訓斥她的話原封不動拿來對付菜鳥,就只差多了個大茶壺姿勢。沒記錯的話,接下來她應該就會提到老白那個實在不怎麼稱頭的綽號。

『 白板神探』天生就手如白板,怎麼會有指紋掌紋?沒有指紋掌紋還戴甚麼手套?算你運氣好,要是換做別人啊,被白叔誤會在譏刺他,你就等著一輩子去街頭指揮交通吧你!

果然。看來她從當年被李自然罵完後就一直在等這個機會。

老白嘆了一口氣,他明明就是個老好人,但被這些傢伙東一句要是被誤會在譏刺他,西一句等著一輩子指揮交通吧,十幾年來黑白兩道便盛傳他殺人不眨眼,還有人說,他手掌無紋,天生就是吃黑飯的料,當年被一位高僧點化後,發願進入警局服務將功抵過,所以才一直婉拒高昇機會等等。各式各樣的傳聞多不可數,但通通都是不認識他的人說的,連要辯解都不知道該找誰。

顏麗美將菜鳥數落了一頓,心滿意足地走出房間,挺著肚子走到老白身邊。

「又在說我壞話,蛤?」

顏麗美笑嘻嘻地壓低嗓子:「不這麼做,怎麼顯得出白叔您的威風?」

「敢情還是為我好?」老白哼了一聲:「那還真謝謝你了,李太太。」

顏麗美嘟著嘴沒回答,過了半晌,又湊上前來補了一句:「好不容易認識了您這個大人物,誰知道您像個老好人似的一點脾氣都沒有,那我們當小輩的當然要在別人面前給您加點分哪,要不像您這樣的人萬一被瞧扁了,我們跟在您身邊的人也覺得沒意思嘛。」

老白有些無奈。年輕時就不擅於應付淘氣之人,現在年紀大了,對顏麗美這樣半撒嬌半崇拜的賴皮,更是一點辦法都沒有,這些後輩雖然頑皮,對他的尊敬倒都是真的,相處時間一長,都像他的孩子,對孩子,還能怎麼辦?

菜鳥忽然探進頭來,一雙賊眼怯怯地東張西望。「白叔,麗......麗美姊,我這邊好了。」

顏麗美恢復正經面孔,酷酷地點點頭,接過菜鳥的現場報告,快速地念給老白聽。菜鳥僵硬地站在一旁,像等老師打分數的小學生。顏麗美念完一次後,老白便閉上眼睛思考,她趁機低聲對菜鳥吩咐:「白叔年紀大了,眼睛不好,如果你有機會跟白叔單獨出勤,所有的文字報告都要念給白叔聽過,免得他太吃力。」

菜鳥點頭如搗蒜,激動地幾乎要拿筆出來抄下,大概是想起總有一天可以跟白叔單獨出勤的美麗遠景。

老白睜開眼睛,要顏麗美再念一次。

顏麗美知道老白覺得哪裡不對勁,所以第二次念的時候便分外謹慎,速度也放慢。

「麗美,妳不覺得奇怪嗎?」老白說:「這屋感覺不像有人每天住著。」

顏麗美點點頭。這是他們第二次來現場勘查,屋裡已經多了不少鑑識人員跟警員的足跡與移動的痕跡,即使如此,這屋還是像長年失修的鬼屋,像被臨時加上道具與色彩的攝影棚,而不像日常生活的居處。

「菜鳥,你看過廚房跟浴室了嗎?」老白問。

菜鳥驕傲地抬起胸膛:「看過了,連櫥櫃深處有幾隻蟑螂我都知道。」

老白噗哧一笑,對顏麗美說:「你聽聽,長江後浪推前浪,跟妳當年的台詞一模一樣,我看妳跟自然要小心點了,後生可畏哪。」

顏麗美狠狠瞪了菜鳥一眼,想擺出威嚴的樣子,卻也自覺好笑,嚴峻的眉眼下,嘴角卻有些上揚。菜鳥有些發窘,露出挫敗的表情。

「孩子,別難過。」老白溫柔地對菜鳥說:「你做得很好,只是少了點經驗。」

顏麗美插起雙手,又數落起菜鳥:「真不知道你怎麼畢業的,連點察顏觀色的本事都沒有。剛才我和白叔的對話你聽到啦,這屋活像八百年沒住過人,但是偏偏又擺了一大堆拉哩拉雜的東西混人耳目,這時候該怎麼判斷哪?」

菜鳥像背書一樣中規中矩地回答:「從廚房與浴室觀察。」

顏麗美點點頭:「怎麼觀察?」

菜鳥瞠目結舌。

「上面老說給了我們應屆最聰明的傢伙,難不成都是這些死讀書的呆子?」顏麗美嘆了一口氣。

老白拍拍顏麗美的肩膀:「留點口德吧,別以為我不知道妳跟自然當年也是第一名畢業的。」

「從廚房跟浴室著手,是因為人每天都一定會用到這兩個地方。」老白轉身對著菜鳥說:「就算是再懶的人,也得吃飯拉屎,是不?就算從不開伙,從不買回來吃,偶爾也會有些零食泡麵的包裝紙,廚房的抹布總也用過幾次,垃圾桶總會裝上垃圾袋,是不?就算從不洗澡,馬桶旁邊也會放衛生紙,而且是用過的衛生紙,是不?」

菜鳥聽得如癡如醉,點頭如搗蒜。見老白沒別的吩咐,拿著報告跟筆又衝回廚房跟浴室。沒一會兒便興奮地奔回來:「白叔,白叔,這屋子肯定沒人住。」

老白點點頭,等他繼續往下說。

「廚房櫃子整套的高級碗盤,都蒙了一層灰,水槽底下的水管新的發亮,連一點繡都沒有,烘碗機的插頭根本沒插,垃圾桶沒有裝垃圾袋,整個廚房根本找不到半個垃圾袋!冰箱裡只有飲料跟酒,保存日期都是最近兩個星期,冷凍庫裡卻是空的。」

「浴室馬桶邊是有衛生紙,可是連拆都沒拆開,還有一個牙杯跟牙刷,可是我聞了一下,牙刷的刷毛上沒有牙膏的味道,牙膏看起來也像沒用過的。」

老白讚許地點點頭,顏麗美也詫異地睜大眼睛,去聞牙刷欸。

「很好。」老白又思索了一下才說:「把這些報告帶回去,我要拿這個再去申請一次場地鑑識。」

「白叔,這真是太奇怪了。」顏麗美跟著老白走出門外,按下電梯鈕:「這樣故布疑陣有甚麼意義?」

「這也是我覺得有趣的地方。」老白說:「不過我想這個問題的答案,醫院裡活著的那個應該知道。」(待續)

2008-04-16

鼻環


珠珠的腳步聲由遠至近,瘸了的右腳,踩在地上的聲音比左腳輕,他想像她跳舞似顛起腳尖,一拐一拐堅定地向他走來,他想像她雙手緊揪著過長的袖口,一頭亂髮,扭曲的鼻梁如指南針指著前進的方向。

屋簷落雨滴答聲,客廳鐘擺滴答聲,水管水流滴答聲,都與珠珠小心奕奕的腳步融為一體,間隨拖鞋與腳底肉相貼又撕開的聲音,珠珠偶爾的咳嗽聲,偷偷推開房門咿呀的聲音,站在洞開大門前猶豫的呼吸,每一個都像靠在他耳朵邊一樣清晰,尖針般插入他清醒的耳膜。

「木生。」珠珠僵立在門口,怯切地喊了一聲。

他沒回答,假裝熟睡已極,卻裝不出如雷的鼾聲,他本就是不擅演技的男人。「木生!」珠珠等了幾分鐘,似乎有些猶豫,過後卻固執地加大音量,雖然年幼,卻像所有被惡夢驚醒的女人一樣任性。

他嘴裡唔唔幾聲,還是沒有回應。珠珠忽然將出汗的手掌伸進他被裡,找到他夾緊的雙臂,像塊惡作劇的冰,無情塞進暖暖的腋窩。

「木生。」珠珠又喊了一聲,尾音有些微飆高的顫抖,那是標準的求救,像黑夜中出生的小動物被黎明晨光驚嚇所發出的哀嚎,他想起小時候,跟著務農的父親摸黑到牛圈裡,幫剛站起的牛犢淨身,躺在地上喘息的母牛總是目光呆滯,任由他們擺佈才從她體內滑落的孩子。

他坐起,回頭望著珠珠,黑暗中她的臉面像個黑色圓盤,只能隱約睼見一個長髮的剪影。「木生。」她又喊了一聲,語氣帶著些許欣慰。


 


「嗯。」他輕輕用鼻音哼了一聲,算是回答。珠珠沒聽出他的不耐,興沖沖爬上了床,從床尾鑽進被窩,再從他胸口前冒了出來。她軟軟的手腳與身體像蛇穿過田埂一般劃過他的鼠蹊肚皮與胸膛,留下一條濕冷黏稠的足跡,卻毫無所覺。珠珠總是這樣,甚麼都不知道,卻能製造出許多她不明白的煩惱。


 


「別這樣。」他拉開珠珠緊抱腰部的手,睡意與懷裡的妹妹同樣令人頭暈。珠珠發出失望的嘆氣,輕輕滾到床的另外一邊,將捲在身上的棉被整條帶離,變得肥厚的身體剎不住,連人帶被又滾下了床。


 


他猛然露出的身體被冷咧的空氣嚇縮,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噴嚏,又擔心珠珠摔傷,趕緊起身抱起珠珠。裹在棉被裡的珠珠像個黑髮洋娃娃,張著嘴巴咯咯笑個不停,他將珠珠輕輕放在床上,抖開棉被往旁邊一推,自己也跟著鑽進被窩。


 


「木生。」珠珠又喚了他一聲。他行將入睡的意識再度被拉回,忍不住皺起眉頭:「甚麼事?」


 


珠珠伸出短短的指頭,捲起一把額前的頭髮,半晌沒有說話。


 


「我要睡了。」他說。


 


「媽媽甚麼時候回來?」珠珠問。他吸了一口氣,拍拍她的臉頰,想含糊帶過,珠珠卻趁勢抓住他的手指,用更為熱切的口氣再詢問了一次。「甚麼時候?」她說。


 


「嗯,我猜大概是明年,不過如果來不及,可能是後年。」他煞有其事地說。


 


「你上次也這麼說。」珠珠有點氣憤:「但我等了好久她也沒回來。」


 


「因為明年還沒到。」他說:「每年都有個明年,我也不知道妳媽媽哪一個明年才要回來。」


 


珠珠沉默了下來,不是因為滿意,而是被搞糊塗了。他不知道自己可以這樣欺騙妹妹多久,但說謊就像吸毒,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可能是因為他沒有勇氣對珠珠說「我一直在騙妳」,不過也可能是因為他有時候也不記得自己說的哪一些話是真的。


 


他一直沒忘記珠珠摔斷腿那天痛得哇哇大哭的臉,爸爸急出滿頭汗,卻只能安靜斜躺在藤椅上,看著眼前的混亂。奶奶當時還在,佝僂著腰想帶她去醫院,珠珠的媽媽卻異乎尋常冷靜,擋在所有人面前,雙手抱了珠珠就往外跑,他事後回想,總是想不起她當時的表情到底曾否帶著一絲喜悅。


 


珠珠後來在村口大樹下的土地公廟裡被找到,高不及膝的小廟硬塞了一個兩歲多的小孩進去,顯得擁擠。香爐倒了,莊嚴慈和的土地公從座位上被推下,龍頭拐上的刻花糊了一大片,臉上笑容不變。日後每每回想起此事,他總有些感謝土地公,不論如何,斷了腿的珠珠能活著等奶奶找到她,的確有幾分奇蹟。


 


珠珠的媽媽出門時沒帶走任何行李,也沒讓任何人起疑心,村裡村外見到她的人都沒想到,步履輕巧的她正走上拋夫棄子一途。想來可笑,她連肉裡化出來的骨血都能捨棄了,還會有甚麼身外之物會放不下?而他們竟真相信那雙手會帶珠珠去醫院。


 


珠珠年紀尚小,只記得媽媽要她在樹下等候,冷了就躲進土地公廟裡,其他一問三不知。她以為媽媽不多久便會來接她,誰知道再醒來天色已黑,出現的卻是奶奶。大人們張口結舌地把她拖了出來,斷腿再一次被牽動,本已半休克的珠珠因此痛暈了過去。


 


珠珠的腿從那時便瘸了,醫生不說自己技術差,卻推說太晚送來,他們也不敢跟醫生吵。珠珠康復後,對自己的腳一無所覺,依舊一瘸一拐到處玩。


 


他冷眼看著,說不出心底滋味。


 


他的生母是爸爸的元配,生他的時候死了,他過了十二年沒有媽媽的日子,連照片也沒有,母親是一個褪色的影子,淡淡投影在他的人生,卻無痕跡可循。


 


初時,他試圖尋找,但每一個他所找到的人總會客氣轉開話題,於是他終於明白,這是一個禁忌,他雖生生存在著,他母親卻是一個禁忌的話題。從此,他再沒想過母親,卻恨上全世界。


 


那些年,他的頑劣遠近馳名,爸爸愛他,手段卻溫馴,少發脾氣,也總是以事喻人,每每在他們一起幫初生牛犢拔胎衣時輕輕談起向,像說起某天誰都可能沒注意的天氣。


 


從小圈養的母牛不懂育兒,他們父子倆得一起把頭頸腿骨都軟趴趴的牛犢養成小牛,再帶去穿鼻環。爸爸總指著小牛對他說,木生,你瞧,你現在就是還沒穿環的小牛,力大無窮,脾氣執拗,以為全世界都在你腳下,可人不會一輩子如此,總有一天你也會穿上鼻環,規規矩矩到田裡犁地。


 


他聽是聽了,卻不當一回事。


 


幫牛穿鼻環是學問,要找著鼻竇裡最敏感卻堅強的一點,讓牛從此甘心套上刑具,揮汗工作。他不相信自己有這種弱點,更不相信自己會主動套上鼻環,未來對他而言沒有甚麼可期待,但卻也沒爛到他如此自暴自棄。能飛,為什麼要在田裡犁地?


 


爸爸總是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憨厚的臉上沒有責備也沒有讚許,就像在山頂望著山腳的旅人,堅持不伸手指引方向。


 


他十二歲時,爸爸娶了珠珠的媽媽,一年後,珠珠出生。沒幾天,爸爸在田埂裡摔傷了脊椎,脖子以下都動不了,奶奶做主把地都便宜租出去,只留幾畝自耕。兩年後,珠珠的媽媽離家出走。在那之後,又過了三年。


 


珠珠媽媽的離開,像一記響鐘敲醒了他的腦袋,尤其當珠珠纏著奶奶問「媽媽甚麼時候回來」,奶奶卻回她「媽媽已經死了」時,他幾乎要被隱隱約約的事實擊潰,而當奶奶迴避著他震驚的眼神,他才明白原來自己的媽媽也許並沒有死,只是與珠珠的媽媽一樣選擇離開。


 


事實反而令他釋懷了些,這些年對所有人的避談忽然找到諒解的理由,他竟因此感到鬆了一口氣。只是依舊震驚,而這震驚之餘,原本對珠珠的些許埋怨終於消逝,原來這世界上並沒有誰比誰幸福,人人都有自己的不幸。


 


為了補償以前對珠珠的冷淡,他閒暇時花了大把時間與珠珠相處,教給她許多幼兒未可窺見的知識。珠珠雖然腿傷,卻比同齡小孩懂事聰明,他倒也教得其樂無窮,兄妹倆年歲雖相遠,感情卻相近。


 


一日他為爸爸做肌肉復健,卻見爸爸眼帶笑意,用力收張鼻翼,他想起以前爸爸對他說,總有一天,每個人都會穿上鼻環,走進田裡犁地,言猶在耳,但十年倏忽過去,他佩服爸爸竟然能忍這麼久不與他爭辯,只是靜待生命轉向時自有證明。


 


或許珠珠就是他的鼻環,或許珠珠的生命已經鑲進他性命裡最敏感脆弱的點,在奶奶與爸爸過世後,珠珠就會變成他唯一相連的骨血,只要有人牽引珠珠,就會得到他。


 


他也對爸爸縮張了幾下鼻孔,當作回答。對於領悟了這一點,他感到有些感動,好像沒有歸屬的過去,全飛奔著濃縮成未來。


 


珠珠上小學後表現優異,每天回家都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說老師如何稱讚她聰明伶俐,同學如何欣羨她體育課不必跑操場,他心裡暈陶陶地,像個驕傲的父親。


 


那天,他從學校回來,看看時間恰是珠珠放學,便先繞到小學門口,在馬路對面等候。下課鐘響,學生們成群魚貫離開,珠珠沒有出現,他繼續耐心等候,直到校工也出來擦拭鐵門,他才忍不住上前詢問,校工要他進去找珠珠的班導,繼續吹著口哨擦拭其實一直閃閃發亮的欄杆。


 


珠珠一早出門就出事了。爸爸跟奶奶不敢讓他知道。


 


那條幾乎沒車的產業道路近來出現幾個酷愛黎明的飆車族,恰好將腿瘸走不快而提早出門的珠珠撞個滿懷。他站在靈堂前打開珠珠已經包好的遺物,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摔成碎片的鉛筆盒,折斷的墊板,沾血的書包與作業,和壓得扁扁,幾乎辨認不出的珠珠。


 


他苦思如何從夢靨中脫逃,就像以前每一次逃避掉的痛苦,卻一再領悟這次比以往每一次更現實。他失去了自己,再次清醒,卻發現自己砸掉了村口大樹下的土地公廟,他說祢既然不打算照顧她一輩子,當初又何必救她?


 


他對土地公大吼,面貌祥和的土地公笑容不滅,只是歪倒在座位上,孤伶伶的。


 


風燭殘年的奶奶沒幾天便隨著珠珠而去,爸爸乏人照料,被送進社福中心,他一個人待在忽然有些大的房子,想起這天是自己的生日。總該給自己個禮物,他想。


 


於是他找出小學時參加少棒隊買的鋁棒,擦拭乾淨,在屋裡隨便揮動了幾下,很滿意。他到珠珠房裡拿了一張照片,放在襯衫口袋,隨便套了一件防風外套,踩著常穿的拖鞋,來到珠珠被撞死的產業道路上。


 


他躲在防風的灌木叢後面,躲得好好的,一動也不動,就算有一千隻眼睛最銳利的老鷹從天空看,也看不出他。他等啊等,從黃昏等到深夜,又從深夜等到黎明,那群飆車族終於漸漸靠近,他們吵吵鬧鬧,毫不避諱,除了珠珠死的頭幾天消聲匿跡外,他們沒來道歉,又開始在此橫行。他打聽過,這群只有四五個人,其中一個家世顯赫,就算再撞死一百個珠珠,他們也可以繼續飆車。


 


沒關係,他夠強壯,強壯到足可對付這四五個人。


 


他在路上擺放的幾顆大石頭很技巧,一半埋在土裡,一半露在土外,不論車子從路面的哪一段過去,都會撞到其中一塊,就讓他們翻車飛出去吧,享受與珠珠死前翻滾一樣的旅程,仰望過的天空與俯視過的泥地,然後,再用鋁棒送他們一程。


 


他用左手摸摸口袋裡的照片,右手捏緊鋁棒,摩托車的聲音漸漸靠近,於是他在帶著沙的風裡,笑了。(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