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2-13

鬼屋住宿(全)

1

會答應參加這個企劃完全是被書腰上的文案吸引,自從馥盈被發配邊疆、甚至掃地出門之後,她就很難抗拒人們拿類似的字眼當誘餌引她入殼。

人在得意時少有機會審視反省自己的一生,而落魄時如此這般又十分矯情,因此便算是最親密的朋友,也沒能從她嘴裡聽到諸如後悔啦、懊惱啦、如果啦、萬一啦、也許啦這些充滿模擬兩可又沒有實際意義的話語。到她家裡拜訪,開門的依舊是光華萬丈的女王,一席休閒服裝也被她的自信襯得熠熠生光,有幾個打定主意要問個清楚,她也寧可從鼻子裡哼一聲冷笑,用十拿九穩不會被看穿的倔強淡淡地說一句:「騎驢看唱本,走著瞧吧。」

最後她連家也不常回了,動輒窩在自己買的小房子裡,面對兩房兩廳的空虛也比回家聽老母千篇一律的碎念好,總之翻來覆去不外乎該嫁時未嫁、真拖成了老姑娘後又保不住工作之類的廢話。

現在是怎麼著?她自問一切盡力,是老闆偏要對她下刀,難道她還真能學林莎莎那個騷貨樣,爬到老闆桌子底下舔屌?光想就覺得噁心!別說那老頭老得半隻腳進了棺材、一身老人腥,光是軟下膝蓋換取原本就該給她的東西這點,就夠她拍桌子瞪眼走人。

死老頭覬覦她也不是一兩天的事情了,那雙賊眼從她進公司第一天就跟著她的屁股胸部到處跑,但她偏有本事把雜誌搞得有聲有色,連老闆娘那個醋桶也知道不能隨便動她這隻金雞母,三天兩頭就熬了補品送來,要找到一個跟她一樣,每天工作十幾二十個小時的員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一晃眼十幾年過去,她好不容易熬到總編,卻輸給林莎莎那隻母狗。她實是不願將話說的如此難聽,不過夜闌人靜時左思右想,就是想不通自己哪裡輸了,論學歷經歷,論能力魄力,她帶出來可以獨當一面的人比林莎莎手指腳趾數目還多好幾倍,每年也總能弄出六七個震驚市場的專題,十幾年來不是沒有更好的出版社來挖角,但她生性不好動,又念著這十幾年來跟老闆娘的交情,嘖,早知道那個老色鬼會這樣處理,倒不如前幾年就跳到隔壁集團當總監,至少入帳跟頭銜都比較好聽!

「知名時尚總編李馥盈親身體驗,告訴妳現今市場上最in的流行就是鬼屋住宿!」

她用朱紅指甲摳著已經被翻爛的腳本,封面斗大的字真令人不舒服,寫這份文案的顯然是個菜鳥,文句不通到極點,in不就代表流行了嗎?後面還畫蛇添足地又加了一句流行,到底是把流行當形容詞還是名詞?難道想不出其他的同義字嗎?這麼隨便的東西也敢交出來,不愧是三流出版社的三流企劃。

她習慣性地低哼,沒一會兒又挫折了起來,逞甚麼英雄呢,說甚麼「這種阿菜要是落到我手裡,保證三個月就磨得光光亮亮,打遍天下無敵手」呢,自己現在可不是甚麼呼風喚雨的總編了,老闆左一句人事凍結,右一句部門解散,站在塔頂的她還不是得捲鋪蓋走路,連半個自己人也保護不了。

那些跟著出生入死吃過苦,又跟著吃香喝辣橫著走的下屬們倒都有良心,也沒見她們商量,卻一鼻孔出氣地扛了東西跟她進電梯,很痛快地撤掉了老闆三分之二的精英人馬,也算對得起她了。

只是扯了老闆後腿又如何呢?也無法彌補她心裡受傷的感覺,這本是兩碼子事情啊,出了一口氣,也不過是兩敗俱傷。再說,最現實的問題畢竟還是日子要怎麼過下去,以前看似風光的時候也沒留下多少存款,這些年家裡老的病的小的輪流出狀況,她又不是肯向人開口的個性,口袋裡早就被掏得半乾了。

「鬼屋住宿啊。」李馥盈抖開手裡的企劃案,嘆了一口氣。人要活著就得吃飯,生活百樣都要花錢,這年頭傲氣最沒用,想想也真可笑,因為不肯向老色鬼低頭而離職,結果還是得向現實低頭。

她缺錢,也缺舞台,像她這樣的女人可不願甘於平淡,失去舞台之後,對手們也不再窮追猛打,這種備受憐憫的心情才真叫她含恨,停戰變成最高等級的侮辱,為了洗刷這種屈辱,她甚麼都肯幹,反正,她有自信,最爛的東西到她手上也能磨出光來。

「喂?許總編?我阿wing,關於那個鬼屋住宿的案子,我接了,麻煩你把合約mail給我,附件的部分加上保險明細、注意事項、集合時間、攜帶用品跟你們手頭所有關於那間鬼屋的資料,不好意思,我這人比較囉嗦一點,至於其他......。」
2
那天她只帶了一套換洗衣物,擔任主角的鬼屋門前站了一個沒見過的年輕女孩,穿著怎麼也令人無法順眼的牛仔熱褲和細肩帶上衣,兩個活蹦亂跳的奶子像有生命似地在胸前上演逃脫的戲碼,女孩扛著小型V8、笑咪咪地自稱小羽,是出版社派來協助的助理。馥盈沉默地接下這寒酸的屈辱,怎麼也沒想到整個企劃成員只有她和一個看起來像傻瓜的女孩。


她以為自己還魅力十足,卻經不起往年輕女孩身邊一站,她身上想來也曾有過那股躁動的青春,而今早已經被歲月無情取走,連同那愚蠢的自鳴得意,都已經不是現在的她可以靠從容自信就掩飾的失去。無所謂,她哼了一聲,兩眼的眼皮卻不聽使喚亂跳,就像她真的已經老到無法控制自己的肉體。

大白天的,三層樓的獨棟小寓外牆爬滿藤蔓,圍牆前有個窄窄的紅門,頗像舊式眷村的風格,米白的外牆卻新得不可思議。綠色信箱上白漆斑駁的字跡寫著「柳府」,不仔細瞧還真找不到。小羽已經打開V8張望起來,嘴裡一邊碎碎念著甚麼,馥盈回頭瞪了她一眼,是嫌吵,也是被唸得有些發毛。

「沒事,跟這兒的好兄弟們打聲招呼。」小羽掛著一樣的笑容,安撫著。「例行公事。」

馥盈不信鬼神,沒有信仰,說好聽點是無神論者,說難聽點是鐵齒信徒,這些年來她被現實狠抓了幾把,早就放棄所謂的幸運與奇蹟,在科學允許的範圍內她悠遊自在,在科學無法解釋的領域她也不慌不忙,就像當年人類還不明白地球不是宇宙中心一樣,那些無法找出理由的超能力啦超靈異啦都只是一種還找不到解答的習題,她從不害怕,也不尊敬,更不好奇,說穿了,接下這個企劃案的唯一理由就是缺錢。

「說完了吧?說完就進去吧。」她不耐煩地扯扯肩膀上的背包,無法抑制心裡一股不耐。

「好。」小羽嘻嘻一笑,將V8鏡頭轉過來對著自己,正經八百地說:「盈姐生氣了,所以我們現在要盡快進入傳說中的鬼屋安裝器材,才能在夜晚來臨前準備好面對一切。好,現在就讓我們一起進入這幢滿身都是秘密的房子吧。」

馥盈打開紅色的小門,本以為將面對一個荒蕪髒臭的庭院,卻見一片欣欣向榮草地跟幾排叫不出名字的花在淺淺的日曬下搖擺,兩棵櫻花樹靠牆安靜站著,滿頭青翠的嫩葉間雜尚未落盡的殘花,微風一擺便疏疏落落地落下幾片粉紅色花瓣。

「妳確定這裡沒有住人嗎?」馥盈轉頭問小羽。

「放心吧,我們很確定這是空屋。」小羽臉上依舊帶著篤定的笑容:「就是這樣才恐怖啊,姓楊的都已經失蹤十年了,等於這屋也法拍近十年耶,價錢明明比市價低了三倍卻硬是賣不出去,而且明明十年來都沒有住人,屋況卻一直保持地好,邪門的很!」

馥盈嗅不出甚麼邪門的味道,這窗明几淨的獨棟屋造型雅致、庭園潔淨,想來定是有人見這屋可愛又無人居住,擅自搬了進來而無人知曉罷了,畢竟,就算植物可以自行生長,門裡牆邊可不會自動上漆啊,明顯是人手所為。

「今晚過後就知道了。」她淡淡地回應小羽的雀躍,對整個企劃越來越沒有興趣,她要的是一個驚世駭俗的舞台,一出場就讓那些給過她難堪的人幾巴掌,狠狠彰顯出李馥盈價值的案子,而不是去被流浪漢占領的空屋探險的小孩玩意兒。

「柳個姓在台灣相當少見。」為了讓小羽停下無意義的興奮叫喊,也為了炫耀自己過人的觀察力,她接下了這麼一句:「要不是信箱上寫了,我還不知道原主姓柳。」

小羽果然停止叫喊,卻沒有預期的崇拜眼神,而是充滿迷惑與打趣,還帶了一些些她最討厭的體諒。

「盈姐,妳弄錯了,這屋子的原主不姓柳。」小羽七手八腳地從背包裡挖出一大疊資料,翻了半天才抽出一張:「是......是......啊,找到了,姓莊,姓莊啦,妳看這裡。」

馥盈一言不發回身走到門口,指著紅門外側:「妳怎麼搞的,連這點小事也會弄錯?那一大疊資料如果都是錯的,就一點用也沒有!信箱上明明寫著『柳府』,我看得一清二......。」

她的聲音嘎然而止,因為連她自己也發現,順著手指的方向只有一扇孤單的紅色木門,門上光光滑滑連刮痕也沒有,更別說信箱了。那個綠色的信箱,用白漆寫著「柳府」兩字的綠色信箱消失了,便是連一個釘孔、一道膠痕也沒留下,好似從來不曾存在過。

「我就說這屋邪門吧。」小羽輕輕地說,收起嘻皮笑臉的表情,端莊謹慎地提起被隨意置於地的幾包行李。

馥盈抬頭望著眼前的三層樓房,原本厚重的雲層不知何時已經消散,露出一個大大的太陽,春日的陽光熱度依舊,刺得她有些睜不開眼睛。面前的院子依舊安靜閒適,感覺不出半分詭譎氣氛,但消失的信箱便如一顆巨石壓在心上,讓馥盈罕見地感到恐懼。

甚至感覺到頂樓露台上似乎有幾雙眼睛與她對望。

她搖搖頭,說了句「走吧」,便與小羽雙雙走進屋裡。現在想這些已經無用了,今晚的任務便是在屋內裝設攝影器材,記錄下這次的鬼屋住宿,其他的,她不預設答案,也不害怕。

她甚麼都不怕。
3
穿過庭院中央的小徑可以直通大門,米色,說不上是米白還是米黃的顏色,比牆壁略深些,讓無人的小寓多出一些立體感,掩蓋了空氣中近乎死寂的安靜。

小羽見馥盈在門前停下略停,趕緊快步上前推開了門。

「這門沒鎖。」她悄悄地說:「向來這樣,上次我來場勘時也是。」

推開的大門後是挑高的客廳,與屋子娟秀外表不相符合的白色大理石地板,與大門相對的落地玻璃窗,右側一組約兩人寬(而顯得有些擠)的螺旋梯直通二三樓,左側隔出一間鑲霧玻璃的洗手間,進屋面對著兩組骨感的舊色骨董沙發,尺寸小得少見,落地玻璃窗邊一張與沙發同色的餐桌,隔著一面既是擺設櫃也是小型吧台的木櫃,那看不見的角落應是廚房。

馥盈抬頭一望,挑高的客廳直通頂樓,斜瓦間還設計了一片透明天窗,陽光便燦燦地灑在屋子正中央,趕走些許白色大理石帶來的冷漠,二三樓走廊雖然有些狹小(畢竟這屋每層坪數都不多),卻還裝上精美的雕欄,纏繞著某些費工的飾物,廊下順序排列的房間門緊閉,由下往上望二三樓竟是一色死白,想來屋主特意將地板、欄杆、房門都做了相同色系的搭配。

「簡直像參加一場告別式。」馥盈自言自語著:「除了白色甚麼都看不到。」

小羽急白了臉,踱著腳:「盈姐妳可別亂說話,做這……這種企劃最忌諱心存不敬,妳要說錯……說錯了話,可能會害大家跟著一起倒楣的。」

馥盈舉起雙手表示道歉(但心裡想的卻是對小羽的迷信表示投降),一言不發地在客廳繞了一圈,打開落地玻璃窗到後院巡了巡,也事一地繽紛的花草,花圃與前院相連,滿地殞落的花瓣、綠葉,都是從枝幹上被無情淘汰、不被需要的,也許過兩天就會變成其他兄弟姊妹的養分,融進骯髒的土裡。

她忍不住想起自己,這一場裁員風波,也如這些枯葉殘花的離枝吧?只是誰又有權力或能力決定誰的去留呢?人類社會畢竟不只春夏秋冬四季如此簡單。

心煩意亂之下,連廁所也進去繞了繞。

廁所裡有個窗戶,沒開,水槽跟馬桶都很骯髒,地板卻跟大廳一樣,異常乾淨,扭開的水龍頭裡,不意外地,沒有水。

當然,這種無人居住的房子,水電早該斷得一乾二淨。

屋子不大,沒幾分鐘便看了遍,回到大廳只見小羽已經自樓上下來,一頭一臉的灰塵,說是每個房間都已經架好機器。又在餐桌上打開幾台電腦,接上自己帶來的小發電機,嗶嗶啵啵地操作起來。

屋裡二三樓相加共有七個房間,連同頂樓,總共裝設七台攝影機,小羽向公司申請了十台,估計還可在大廳裝設兩台,並手動操作一台。馥盈坐在一旁聽小羽報告,心裡有點驚訝,發現自己實在低估了小姑娘,她雖然看來不太可靠,做事卻挺仔細,操作電腦的速度更是快得驚人。

這就是年輕的本錢吧,她想。

好像才剛進屋沒多久,天色便暗了下來,沒有窗簾的落地玻璃窗與天窗在白日裡顯得那麼潔淨,傍晚時卻開始反射橘色的夕陽,讓屋裡充斥詭譎的色彩。

「盈姐,妳是第一次接這種案子吧?」換過好幾次地點後,小羽總算將大廳的兩組攝影機也架好,又不知從哪裡摸出一瓶礦泉水,大喇喇地坐在骨董沙發上灌水。「有些禁忌的事情大概不是很清楚喔?」

雖然不喜歡小羽說話時自以為老練的口氣,馥盈還是不甘心地點點頭。

「趁著現在天色還亮,我跟妳說說。」小羽說:「最重要的兩件事情:第一,沒走出這門前,千萬不要叫彼此的名字,我叫妳姐姐,妳叫我妹妹。第二,就算出了這門,也千萬別吹口哨。」

「甚麼意思?」馥盈沒料小羽會說出這麼生活化的叮嚀,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名字啊,千萬別說,連一個字也別說。」天色漸暗,小羽的身形半陷進黑夜裡,只剩被電腦螢幕照映而閃閃發光的兩隻眼睛:「一被「他們」知道妳的名字,就會把妳帶走。口哨也是,一吹,他們就來了,一來,就會把妳帶走。」

馥盈有些被小羽認真的口氣嚇到,對著螺旋梯的背部不由得寒了起來。

「那......。」

「噓!」小羽焦慮地打斷她:「聽!」

天色已經全黑,屋前屋後只有兩人的呼吸聲,窗外的花草溶入夜色裡,只留下被風吹動摩擦枝葉的聲音。馥盈抬頭一望,還好,天窗外是一彎鉤鉤的月牙,發出溫柔和煦的光芒。

「天黑了。」小羽說:「開始工作了,記住,從現在開始,妳是姐姐,我是妹妹,我們沒有名字,一定要記住。」

雖然不甚情願,馥盈還是不由自主地說了一句「記住了」。

兩人對坐(雖然看不到彼此)許久,聽著電腦螢幕發出的嗡嗡聲,發電機發出地畢畢聲,窗外花草悉悉唆唆的聲音,及對方的呼吸聲,馥盈幾乎要陷入夢中。

「聽!」小羽忽然從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尖叫:「聽!」

從屋子不知名的角落裡,傳出了清晰低沉的口哨聲。
4
「小……小羽!妳聽到了嗎?」馥盈從恍惚中被口哨聲驚醒,忍不住叫了出來。

「別……別叫名字!」小羽呼的一聲從椅子上站起,顯然在生死關頭已顧不得保持禮貌這件事情。

「對不起。」馥盈囁嚅了幾句,卻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

「停了!」

果然,在兩人爭執時,口哨聲已經消失,屋裡又恢復無人的死寂。

「妳聽到了嗎?」小羽忽然說,聲音有些發抖:「妳也聽到了吧?」

「口……口哨嗎?」遲疑了一會兒後,馥盈才用一種試圖安慰自己的語氣回答:「應該只是外面有誰路過……湊巧……湊巧吹了口哨吧?」

「別開玩笑了!」小羽忽然激動了起來:「這屋子前院後院都大得像公園,就算有人在門外敲銅鑼我們都不見得聽得到,何況是吹口哨?」

「一定是這樣,一定是!否則還有其他解釋嗎?」馥盈已經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對小羽的態度很不滿意:「還有,請注意妳的措詞。」

小羽嘆了一口氣,坐回椅子上,開始在電腦螢幕上尋找。

馥盈覺得有些無力,手錶顯示再五分鐘便將邁入午夜十二點,她抬起頭想向月光尋求慰藉,卻發現天窗上只有無盡黑夜,帶著笑意的月牙不知是偏斜還是被雲層阻擋,已經消失了蹤影。

屋裡真正只剩下電腦螢幕微弱的光線。

小羽忽然又站了起來,椅腳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恐怖的拖拉聲響,震走了櫻花樹上幾隻不知名的鳥類,在黑夜中發出驚慌失措的拍翅聲。

「我得去樓上瞧瞧。」小羽說,從口氣可以判斷出她看不見表情的臉上想必帶著非常堅持的神色。

「那我……。」

「妳留在這裡。」小羽連珠炮似的,一口就打斷馥盈的話:「我們倆總得有一個留下顧電腦。」

馥盈沒有接口,卻暗自有些慚愧,她以為這個鬼屋住宿的案子只要夠膽子在號稱是鬼屋的無人住宅過一夜即可,全沒想到會遭遇目前這種窘況,雖然她一點都不相信神鬼之論,但是在斷水斷電的宅子裡聽到詭異的哨聲還是把她嚇得魂飛魄散。

「妳非去不可嗎?」馥盈掙扎半天才說出口:「屋子裡可能藏了些流浪漢甚麼的,妳一個年輕女孩子夜裡在屋裡亂逛,我怕會出事。」

「就算會出事我也得去。」小羽說:「這個案子是我最後一個機會,上面說如果這次銷售量再拉不起來就要把我裁掉,我不能一晚上坐在這裡等爆點。」

馥盈一征,這話好熟悉。

小羽已經扛起手動攝影機,輕手輕腳地踏上螺旋梯,馥盈眼看已經阻止不了她,只好換坐到電腦前面的座位,既然沒有勇氣陪她到樓上,至少也得顧好其他攝影機拍到的「精采畫面」(如果有的話)。

在這個時刻馥盈是有些惱怒,也有些慚愧的,當小羽說要到樓上勘查時,便清楚展現了主導這個企劃的野心,這讓強勢的馥盈很不痛快,但她又因懦弱而沒有勇氣與小羽爭論,說實在,她也不知道,當她勸小羽別獨自行動時,到底是擔心小羽的安危多些,還是擔心一個人被留下的自己多些。

或許都有吧,她安慰自己,人總不可能只想到別人。

二樓最靠近螺旋梯的房間門被打開了,電腦螢幕上顯示小羽在夜視燈下顯得鬼裡鬼氣的臉龐,她裸露在細肩帶上衣外的肌膚幾乎溶進黑夜裡,只有衣服上淺色的條紋隱隱可見。

小羽似乎說了甚麼,但攝影機沒有收音功能,馥盈完全聽不到。可惡,她輕捶了桌邊,為什麼這個企劃案只配給了兩個弱女子?這種面對未知危險的行為不應該讓小羽單獨進行啊!

小羽關上第一個房間的門,幾秒鐘後走進了第二個房間,接著是第三個,以及二樓最後一個房間。

她回到螺旋梯處,爬上了三樓。

她打開三樓第一個房間的門。

馥盈死盯著電腦,就怕哪裡竄出甚麼東西攻擊小羽,忽然,從落地玻璃窗外又傳來清晰的口哨聲,馥盈嚇得往窗外猛望,只見一個黑影從牆頭一躍閃過,也不知是野貓還是野狗。

口哨聲稍縱即逝,馥盈又將心思回到電腦上。

發電機的聲音還響著,但電腦螢幕上卻找不到小羽的蹤影,房間、屋頂連同大廳共九台攝影機,沒有一台看得到她,而小羽扛在肩膀上的手持攝影機,竟然出現在一樓螺旋梯第一級台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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馥盈不停切換電腦,試圖在螢幕上找出小羽。總共十台攝影機,扣除手動操作(並被遺留在台階上)那台,房間大廳與頂樓都不見小羽的蹤影。她想起小羽千叮萬寧,入夜後絕對不可以呼喚彼此的名字,難道真因為她犯了個忌諱,小羽就被「誰」帶走了嗎?

她開始覺得胃痛。

總是這樣,在精神難以承受的時刻,身體就跟著出現問題。馥盈熟練地從背包裡摸出幾顆胃藥,一時之間也找不到水吞服,乾脆便這麼嚼碎嚥下。幾分鐘後,原本如針刺般的痛楚總算稍減,但她已忍得滿頭大汗,度日如年。

肚子舒服些後,腦袋開始順利運轉,顯然,小羽還在這屋裡某處。要離開這屋有兩條路,一是客廳大門,一是廚房邊的後門。後門鎖孔早已腐朽,除非整扇踹倒,否則絕難開啟。至於前門就在馥盈眼前,一個大活人不論如何躡手躡腳,都不可能躲過她的眼睛離開。

因此她敢斷言,小羽還在這屋裡某處。馥盈不是沒有見過世面的小女孩,不至於馬上被嚇得奪門而出,眼前的狀況有些眼熟,不得不讓她懷疑一切都是惡作劇。

有些不入流的企劃的確喜歡邀請一些名人入住所謂的鬼屋,真實目的卻是錄下名人們嚇得屁滾尿流的模樣以譁眾取寵,衝高銷售量。

剛剛小羽也說了,這一期銷量再上不去她就得滾蛋,難保她不會為了一口飯吃而自告奮勇擔任這魚餌的任務,否則難以解釋一個年輕女孩何以能如此大膽,竟主動孤身探訪屋況。

雖如此之想,卻也不能排除屋裡還有她們二人之外的傢伙存在,他或他們可能早就躲在暗處窺視,並覷空逮到獨自上樓的小羽,為了目前還不確定的原因將她囚禁綑綁藏匿。這是一間空屋,無人居住將近十年,對一般人來說可能是恐怖的鬼屋,對某些社會邊緣人來說卻是遮風避雨的好地方。

比起惡作劇,第二種可能的危險性相對高出許多,因為她不知道對方是誰、有幾人、有甚麼目的,但若這些人真動手侵犯了小羽,顯然絕非善意,尤其小羽的穿著又如此暴露。

馥盈認真思考著第三種可能,那就是,所謂的超自然現象,所謂的鬼神之說,所謂的有「誰」帶走了小羽。

馥盈不喜歡這個念頭,雖然她所身處狀況的確有一點驚人(而她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受到驚嚇),但她依舊試圖找出比較科學、可信的說法來解釋一切,對馥盈來說,直接將一切推給所謂的「鬼」(或所謂的「超靈異現象」)是一種偷懶的行為,只是人們將找不出理由或不願意找理由的自然現象用神秘的藉口包裝後,威嚇其他同類的愚笨行為。

一但有此念頭,原本被嚇得魂飛魄散的心漸漸收了回來,馥盈決定捨棄電腦,到屋裡尋找小羽,不願意在未確定小羽究竟是惡作劇或被挾持之下到屋外尋求協助的狀況下,這是唯一的方法,畢竟,就算報警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明現在的狀況吧?

她隱約記得小羽上樓前曾從背包裡掏出頭戴式的手電筒,便抱著僥倖的心態往小羽背包裡掏,果然被她掏出另一個手電筒,不過卻是手持式的,略為不便。她走到階梯邊拾起手動攝影機,想辦法將手電筒纏在攝影機上,想了想,又彎到落地窗邊,打算到後院找找有甚麼可以當武器的東西,樹枝或石塊之類,她可不想手無寸鐵地面對一大群流浪漢。

有了光,馥盈的膽子也越發大了起來,落地窗外雖然一片漆黑,但光線折射後顯得略有生氣,不復原本的冰冷沉黑。她相中一根距門邊最近的粗大樹枝,花了些力氣想將門打開。

「真奇怪,這麼多年了,玻璃跟鋁門窗竟然都還在。」她拉了半天打不開,有些氣沮,不由得自言自語著。照她的意思,是拿個東西將這礙眼的玻璃打破為是,但又顧慮若這只是某個惡作劇企劃的租界場地,她所破壞的一切都得自行賠償,幾番來去,終於還是強行將玻璃門拉開。

乾澀的軌道發出恐怖的尖叫聲,其中還像碾碎了甚麼一樣空咚一聲。馥盈蹲下身子,就著手電筒的光,看到軌道上躺了一個半碎的塑膠哨子,俗氣的螢光黃色,一條長長的同色帶子可憐巴巴垂在一旁。

想來剛剛那些恐怖的口哨聲便是這哨子惹的禍,不知哪個頑童何時路過,將哨子卡在落地門軌道上,於是每逢風季,吹過看似緊閉的落地窗戶的風便逼使哨子發出恐怖尖銳的聲響。

但更像是某個手段惡劣的編輯想出來的爛把戲。

像個剛破案的名偵探,馥盈恐懼全消,驕傲地探出半個身子撿拾樹枝。

更確定一切只是個惡作劇後,馥盈既生氣又自憐,想到小羽恐怕正躲在某個房間裡,拿著拉砲跟早就躲藏其中的攝影師靜靜等待馥盈自投羅網的驚慌表情,她就無法冷靜。

自己已經淪落到此地步了啊。

等會兒一定要假裝不知情地拿樹枝痛打那幾個傢伙一頓。她想。

馥盈踏上第一級台階,左手將小型攝影機(綁著手電筒)托在肩上,右手緊捏著粗大的樹枝。

當她的腳踏上第二級台階,身後忽然又響起響亮尖銳的口哨聲。

餐桌邊的落地玻璃窗依舊洞開,碎裂的哨子早被馥盈幾腳掃到後院泥地,但她卻清楚地,再次聽到那令人從骨子裡感到恐懼,令人厭煩的,口哨聲。

馥盈便被突如其來的口哨聲凝結在第二級台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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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之前相同,口哨聲並不綿長,在馥盈還來不及決定如何面對時便停息。她屏息在樓梯上停頓了一會兒,感覺握著攝影機的手心冷汗津津,幾乎拿不住光滑的把手。她放下樹枝,將左手鬆開在褲管上擦了擦。

「見鬼了。」為了打破迎面而來的安靜死寂,馥盈用力咒罵了一聲。螺旋梯在手電筒照射下發出陰森的白,但能看清的只有眼前幾級階梯,上了二樓,地板猶如敷著一層薄霧,細微粒子在讓光線無法成束,而在她面前散了開來,顯得十分微弱。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發出驚人的巨大迴響,果然二樓地板也鋪滿大理石磚。輕脆的喀喀聲隨馥盈心跳加快,明知只是個惡作劇卻也不由自主感到慌恐,就著肩膀的微光看了一下手表,凌晨兩點五十一分,夜正濃時。

她轉動二樓第一個房間的門把,很奇妙,裝潢如此簡單高貴的屋子,房門卻裝著廉價笨重的喇叭鎖。就跟落地玻璃窗框一樣,隔了十年還沒被偷拔去。馥盈越發相信這十年來屋裡有人居住。

房門一轉就開,是個四面白牆的空房間,面對後院那側鑲著扇型窗戶,空氣滯悶,在她進房前門窗緊閉。

馥盈在屋裡找不到攝影機。

第二個房間,第三個房間,第四個房間,三樓的第一個房間,第二個房間,第三個房間,都找不到攝影機。

小羽明明說了,每個房間都有一個攝影機。

但說實在,電腦螢幕顯示的畫面其實無法判斷究竟哪一台攝影機放在哪一個房間,因為所有的房間都長得一模一樣:四面白牆、對後院那面有個扇形窗戶、沒有任何家具,甚至連大小隔間都一模一樣。

不是沒有可能,小羽認定馥盈不會上樓檢查,而偷懶地將攝影機全部裝在同一個房間的不同角度。但若真是如此,她也早該在七個房間中找到所有的攝影機才對?

馥盈站在第七個房間裡苦思,靈光乍然一驚,她怎麼忽略了,如果小羽只是惡作劇企劃的其中一員,那麼她說的話當然不可信了,也許根本沒有十台攝影機呢(也許唯一的攝影機在她手中?),也許小羽正是要以這些真假難辨的謊言將她誘到頂樓呢?

恐懼一瞬間被憤怒取代,她積聚於心的各種情緒一擁而上,為公司賣了十幾年命卻無故被裁員,而後又忍辱接下這連自己都無法認同的案子,現在卻發現自己成了爛企劃裡一枚安排好的爛棋,早知如此她寧可坐吃山空,也省了這一夜驚慌失措!

馥盈幾步跨上了通往頂樓的階梯,穴型的通道可以直接看到夜空一角,看來事有誰上了頂樓沒關門。星星不多,大概是雲層太厚了,她往上摸著門把,往右邊一看,天窗便正正地杵在樓梯邊,好大膽的設計。

曾經慰藉著她的月牙已消失無蹤,但若有似無的天光比起屋內的黑還是讓人感到輕鬆。馥盈關上手電筒的電源(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過會兒還會再進屋),四處張望了起來。

從前面看似有閣樓的設計,其實只是兩片短短的斜瓦,遮住後方的空中花園,想來是直接以三樓天花板撐起。雖然花草都已頹敗,只留些破瓦破甕,但從寬敞的空間及制高點仍可想見,這裡曾帶給屋主許多十分享受的午後。

與屋內的冰冷截然不同,空中花園像跟在父母身邊笑得燦爛的孩子,黑夜中仍泛出一股溫暖氣息。大概是因為接觸了新鮮空氣的關係,馥盈在心中想著,緊緊壓迫在胸口的那股不安頓時煙消雲散。

但她預期的、在某處等候她的大批人馬又去了哪兒了?

馥盈沿著牆邊逛了一圈,近看才發現對外的三面女兒牆上有極細鐵製柵欄,夜裡無光,便跟著隱沒在濃濃的黑裡,她開了手電筒細看,果然,雖然顯得殘破髒汙,但還是看得出來,又是雪白色澤的漆。

設計此屋的人顯然深愛這種令人不舒服的白,這種與骨頭同色,不帶感情的白。

忽然,她聽到腳邊一陣細微的呻吟,反射性地抬起右手樹枝。

「是我。」一團黑影掙扎著,發出帶哭音的求救聲音:「是我。」

「小羽!」馥盈忘情地叫了出來,只換來小羽一個苦笑。

「妳又忘了!」

「對不起……先別說這個,妳……妳怎麼了?妳怎麼會在這裡?其他人呢?」

小羽看起來莫名其妙,摸著腦袋半天爬不起來:「甚麼其他人?不是一直都只有我們兩個人嗎?」

馥盈打開手電筒,將樹枝與攝影機並排放下,試圖將小羽扶起,卻發現事情有些不對勁。小羽傷得不輕,腦袋上有個雞蛋大的腫包,還汩汩地冒著血,腿也瘸了一邊。

「妳怎麼搞成這樣?」她將小羽扶正後忍不住發問。

「我也不知道,我被人從後面敲了一棍子。」小羽說:「嚇得一路跑上來,大概血流多了,腦子不太清楚,後來就暈了過去,醒來就看到妳了。」

「妳被攻擊?」馥盈覺得越來越害怕:「在哪裡?甚麼時候?怎麼都沒叫我?」

「有啊!」小羽嘟著嘴,眼淚又流了下來:「我一路跑一路叫,妳好像都沒聽到,我一時又找不到下樓的路,只好往頂樓跑了。」

「攻擊妳的是誰?有幾個?」

小羽搖著頭:「我不知道。」

幾滴鮮血被小羽一甩,濺到馥盈臉頰上,傳來一陣難聞的腥臭,讓她想起小時候一個鄰居老用放了好幾天的剩菜餵食流浪貓,那股在防火巷裡久久不散的嗖臭。

怎麼人的血是這麼臭的嗎?她從來沒有聞過。

她真的覺得好害怕。

馥盈決定報警,手往口袋裡一掏,才想起所有東西都在一樓的背包裡。

「小羽,我們到樓下去,我們去報警。」她說,一邊感覺冷汗涔涔而下。「這屋裡一定有人,而且是瘋子,攻擊妳的人下手這麼重,我們兩個對付不了!」

「不行哪。」小羽說:「我的腿好像斷了,我站不起來,頭也好暈。」

「那妳在這兒躲好,我到樓下拿手機報警。」

「妳會回來吧?」小羽拉緊馥盈的領子,半哭泣半抽噎著:「妳會回來吧?別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

馥盈機械式點點頭,腦子有點空白。

剛才自己是不是也在鬼門關前走了一圈?為什麼沒有看到那些攻擊小羽的人?如果連這個攻擊事件都是惡作劇就太過分了,可小羽頭上的傷是真的,那傷光用手摸都覺得噁心!

那些人為什麼沒有攻擊她?

「小羽,妳剛剛在哪裡被攻擊的?」

小羽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淺越來越短,顯然說話對她已經太過吃力,她掙扎了半晌,才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句話:「在……在三樓最裡面的房間,從樓梯數過去第四個房間。」

馥盈咚的一聲跌坐在地。

三樓哪來第四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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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羽穿著熱褲的雪白大腿呈現奇怪的角度,據稱是一路奔上頂樓時誤踢了半只破瓦盆而跌倒,腿骨硬生生打在女兒牆的畸角處,醒來時便成了這個樣子,連頭戴式的手電筒也在「逃亡」的過程中不知去向了。

也算是運氣差了,馥盈暗暗嘆息,連她這個大外行都看出這腿傷難醫,便是痊癒了,恐怕也得瘸上一陣子,一個不小心,說不定這輩子就是個長短腿了。年紀輕輕的,條件如此之好,竟為了一個愚蠢的企劃案破相,她的父母該多麼傷心啊。

幸好,都是外傷,衣服雖然揉得亂七八糟,倒都還整整齊齊貼著身子,眼神也很鎮定,想來,是沒吃甚麼虧。

馥盈將帶來的樹枝擱在牆頭,再用手肘的力量拗折下兩截,拆下攝影機上的繞頸帶,準備為小羽的腿傷做簡單固定。

離天亮還有幾個小時,她沒把握可以馬上找到支援,小羽頭上的傷口看似嚴重,幸好血已止住,倒是腿上的骨折不能不管,不先固定起來,說不定幾個輕微的移動,斷骨都會刺穿皮膚而出,若是扯斷了甚麼大血管,事情就更棘手了。

小羽卻推開她。「不要!你需要這個綁手電筒!」

小羽的用意,是因為手電筒攝影機原是馥盈利用繞頸帶勉強相綁,若扯掉繞頸帶,她勢必無法同時拿住樹枝手電筒攝影機三者,而得捨棄其一。

令她意外的是小羽竟會以為她將捨棄手電筒。

「我會帶著手電筒。」馥盈冷冷地、加重語氣地說:「到了這個地步,只有傻瓜還會死守著攝影機。」

小羽怒目而視,瞠口結舌,一臉倔強地咬著嘴唇。

明明痛得厲害,卻不肯讓馥盈處理腿傷。

「我拼到這個地步,為的是甚麼?還不是希望可以拍到一捲好帶子,做一個好案子,現在明明遇到這些詭異的事情了,妳卻要放棄拍攝?那明天早上就算我們說破了嘴也不會有人相信這屋子有……有問題的,那我所受的一切不就白受了?」小羽握著攝影機,鏡頭對著馥盈,演戲似、連珠炮似低吼:「我不甘心!」

這就像馥盈慣常在電視節目上看到的,靈異節目主持人與導播爭執的片段,她總認為這些都是所謂的串通、套招,包括尖叫、哭泣、拒錄、和總會有人當壞人說要繼續的老梗。但現在,她也身在其中了,如旁觀者卻是當局者,看著遍體鱗傷的小羽拿攝影機,固執地堅持她必須全程記錄。

「把手電筒綁回去,把一切拍下來,這是我們今晚的任務。」她說:「放心吧,我會撐下去,就算死我也絕不會離開工作岡位!」

馥盈將散落前額的劉海撥到腦後,髮絲們被汗水濕透攏成一大綹,彷彿還滴著水,黎明前的夜空氣濕度很高,頂樓的風不知為何竟冷進了骨子裡。

小羽已經重新將手電筒綁在攝影機上,大概因為失血無力,綁得七零八落,手電筒滑落了一半。馥盈怕她激動之下用力過度,只好接過來重綁。

小羽帶著熱烈的眼神凝視馥盈的動作,鬆口氣似的嘆了一聲。「姐……姐姐,對不起,麻煩妳了。」馥盈起身時,小羽低低地說了幾句:「但我這次非成功不可,如果連這次都失敗了,我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馥盈沒有回答,其實,不甘心的人,非成功不可的人,並不只有小羽一個。

為什麼會答應小羽任性的要求,是因為自己也同樣這麼想著吧,不管再怎麼愚蠢,這個案子一定要成功,一定要讓那些曾經看不起自己、欺侮自己的人大吃一驚。

用一棟玄妙的鬼屋。

是啊,我也是,就算死也不離開工作岡位的人啊。馥盈在心裡咀嚼著。

如此一想,馥盈終於明白,自己不該逃避,她要去一個地方,好好的、仔細的、拍下一個地方。

那三樓的第八個房間。

拾起只剩半截的樹枝,將攝影機連手電筒放在左肩,馥盈居高臨下地看著小羽,憂慮於這會不會是兩人的最後一眼。燈光下,小羽的臉色慘白,手腳嘴唇微微發著抖,單薄的衣物皺成一團,額前是一大團沾血的捲髮,完全不副下午初見時的風采。

「別急著道歉。」馥盈難得地嘆氣:「等我們撐過今晚再說吧。」

雖然偽裝出毫不在乎的表情,但她知道自己的指尖早已失去溫度,恐懼像一種預告,冰凍了她的腦門,卻又冷靜了她的心情:「告訴我在第八個房間發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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馥盈拾了半塊紅磚抵住通往頂樓的門,以免錯過小羽發生新狀況時的呼救。小羽躺在女兒牆下,看來十分憔悴卻眼神堅強,腿上的傷已以自行拆下的鞋帶與樹枝固定,雖然鞋帶長度稍顯不足,但撐到天亮應該沒有問題。

手錶指針顯示凌晨三點三十九分,看似接近黎明卻依舊舉目漆黑的時間。馥盈舉著攝影機(還綁著手電筒)緩步下樓梯,一邊權充主持人的姿態念出口白,她知道這次的企劃雖然只會以平面雜誌的方式呈現,但她可以上傳到免費的網路資源上,若能炒熱話題,極有可能被電視台買下。

若是如此,她跟小羽可真都要靠這個案子翻身了。這麼一想,她忽然對出版社只派了一個助理來感到釋懷了,人多嘴雜難辦事,事成後每人能分到的好處就那麼些,還不如現在這樣獨掌大權的痛快,活便活死便死,勝過看一堆小角色的臉色。

「因為小羽受了傷,所以現在我必須獨自前往可怕的第八個房間探險。誠如觀眾之前所見,剛才我在二三樓只找到七個房間,但小羽卻堅稱她在第八個房間受到襲擊,我們兩個都沒有說謊,那麼顯然是這屋裡藏有甚麼秘密了......。」

馥盈停下腳步,發現自己已經來在成圓形的三樓走廊繞了一圈,又回到螺旋梯處,房間左數右數都只有三個。她不死心地多走了兩圈,第八個房間依舊杳然。

她忽然想起小羽說過,離開第七個房間時曾聽到短暫的口哨聲,接著面前就出現第八個房間的房門,小羽還說,夜裡不能吹口哨的禁忌由來已久,據說是因為靈體們總以口哨聲相認彼此,所以活人若在夜裡吹口哨,就會被當成祂們的一份子而帶走。

「現在我已經在三樓走了四圈了,還是找不到第八個房間,而既然小羽說第八個房間出現時曾有短暫的口哨聲,那麼,會不會口哨聲正是這個房間出現的關鍵呢?」馥盈將攝影機朝向前方,斷斷續續地、發著抖地說:「現在我要做一個實驗,來證實這個假設,既然口哨聲已不再出現,那麼我就自己來創造口哨聲。」

馥盈踏出了第一步,卻怎麼也沒有勇氣嗟嘴,屋裡空地恍若死城,原本就安靜得詭異,現在更是連風聲也停了。她由走廊欄杆上的縫隙望向沒關上的落地玻璃窗,黑色的後院像朵得意洋洋的黑色微笑,把她惹得生氣起來。

反正走到這地步來,若是逃不過也就註定逃不過了,不會因為她現在少吹兩段口哨就多出一線生機。這樣一想,她的膽子也就大了起來,拿著攝影機的手也不抖了,打著擺子的腿也鎮定了,沿著剛以走過好幾次的路線,她噘著嘴唇吹起了口哨。

一陣一陣的口哨聽來淒涼,她乾脆吹起了自己記得的幾首歌,先吹聽海,後又吹吻別,其實也不是特別喜歡,但在這緊張兮兮的關頭,她卻怎麼也想不起別首歌的旋律。

就這麼,又接近了螺旋梯,她走過第一個房間,第二個房間,第三個房間,然後,她在樓梯正前方看見了,第四個房間的門,一扇貼滿黃色符咒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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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個房間有一扇跟整間屋子都不協調的門,血紅色的門極盡奢華地雕著許多無法具象化的事物,沿著門的四周排列,而在門的中心則貼了兩排黃色的符咒,是殭屍片中常用的那種、粗草紙繪有紅硃砂的符咒。

馥盈不敢將頭臉湊上前看,只能調整攝影機焦距觀察門上的動靜,從鏡頭裡她看見門上的諸多雕刻好似會轉動的機關,在鮮豔的門板上咕嚕嚕轉動著。馥盈忍不住抬起頭直接凝視房門,這才看出轉動的雕花其實都是各式各樣的動植物,極細緻的雕工讓每一個都栩栩如生,門中間那兩牌符咒像宇宙中心吸引周遭轉動的動植物們,而又漸漸地那些雕花會倏忽消失在某一點,卻又迅速被後面跟上的雕花補上。

太奇怪了。

第八個房間的門只出現數十秒鐘便又漸漸隱去,馥盈忍不住被吸引著往前走,嘴裡又吹起口哨來。這次吹得雜亂無章,卻也顧不得感覺蒼涼,她只能相信口哨聲是引出這奇妙現象的關鍵。果然,血紅色的門在口哨聲的催化下又浮現而出,她拿著攝影機傻傻站立許久,被門扉上絡繹不絕圖像的消失與出現迷住,半晌才回過神來。

馥盈揉揉眼睛,眼前還是那扇軌意的門,而屋子的其他部分似乎也因為這扇門而騷動了起來,白色大理石地板竟也像泛出粉紅色的光澤。馥盈忍不向第八個房間的門伸出手,一時間卻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因為這扇門竟然沒有門把!

想了想,她還是難忍好奇,忍不住放下樹枝,往門上其中一個看起來像鳥的雕花伸出手,就在她的手即將碰觸時,忽然聽到人在頂樓的小羽大叫了一聲,她正想衝回頂樓時,小羽卻大叫:「我沒事!只是被貓嚇到!」

也不過回頭了一瞬,在馥盈面前的門卻變了個樣子。

變回了跟其他七扇門一樣平凡無聊,雪白簡單的款式,一樣有個銀白雪亮到有些詭異的喇叭鎖,一樣有個乾淨無華的門扉,一樣映著一派醫院停屍間般的死白。

「這裡發生了很奇怪的事情,剛剛我所見到那扇血紅色的門消失了,雖然如此,但第八個房間終於出現了,現在我就要進入這個房間,看看是不是能找出一些蛛絲馬跡來推測小羽在這裡的遭遇。」

「是的,因為小羽只記得自己在第八個房間被敲了幾棍子,接著便倉皇逃出,其餘一點印象也沒有了。小羽對房間內部沒有甚麼特別印象,因為說實在跟其他七個房間也沒有甚麼不一樣。」

「請為我祈禱。」馥盈勉強地下了一個結論。

馥盈緊握住門把,這一次,門還老老實實地停在原地。她轉頭數了數,沒錯,這的確是三樓的第四個房間,這的確是她剛徘徊四五次還找不到的第八個房間。

她深吸口氣,壯膽似的對自己說:「走吧!」便一股作氣地轉動門把向內推。沒有預期中的滯礙難轉,大概是因為剛才小羽進去時已經花了一些力氣,把裡面的鎖頭轉鬆了,反倒害得馥盈因為用力過度而跌進房裡。

這是一間很不同的房間。

牆壁抹著淺玫瑰色調油漆,右邊是一大排訂製木衣櫃,左邊是一張四腳鐵架的骨董床,一眼就能看出跟一樓的沙發同組。

床頂上架著粉紅紗裁的蚊網,用淺蜜桃色的緞帶輕輕攏著,床下鋪著一方蓬鬆的地毯,其餘地方則是編織幾何圖形的地氈,面對後院的牆整片打通,設計為落的玻璃門,往外架出一個小露臺,栽滿各色滿天星,而竟株株嬌嫩飽滿,開滿繁星般的小花。

在這個空了十年的屋子裡,在這個屋子神秘的第八個房間裡,時光彷彿停止了,地不沾塵,連床單也潔淨透亮,就像每天有誰拿東西撣掉上面的髒污一樣。

馥盈傻了眼,一句話也說不出,她轉動攝影機的鏡頭,緩緩往窗外照去,卻發現窗外陽光燦燦,而就在那露臺上方,懸著一個軟綿綿的女人,一個在刺眼光線下只能見到背影的吊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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馥盈聞到一股春季特有的草香,像有誰剛拿割草機滑過茂密的草坪,紛飛的草屑飛上天空來到窗口,於是沾在某個窗台死角的青澀汁液在陽光蒸發淬煉之下,竭盡全力揮動氣味的翅膀,翩翩地,翩翩地飛進了人心裡。

她被陽光照得有些恍神,想抬起手腕看看到底幾點,她還記得房門外是一片死白的空屋以及不著邊際的黑夜,為何一門之隔的風景令人如此通體舒暢。她一時間竟將窗台邊隨微風飄盪的吊死者視為理所當然而不恐怖,那穿著米色長裙、裸著兩臂、髮長及肩的女人背影,令她有無限遐想,好似為這屋裡來得奇怪的春光增添許多光彩。

但她發現自己無法動彈,左手折著托住肩膀上的攝影機(而在光線充足的室內她無法分辨手電筒是否堅守崗位),右手軟軟地垂在身側(這時她才驚覺樹枝在開門時已落在門外,卻並不恐懼),就這麼半醒半昏地站在進門的地方,甚至不明白是誰將門關上。

或許是自己順手關上了吧。她想著。

在迷幻的氣氛裡,時間過得很快,沒多久,天黑了,沒多久,天亮了,沒多久,天又黑了,沒多久,天又亮了。馥盈被拘束在門邊,卻一點兒不覺煩悶,她變成一個家具、一雙眼睛、一個觀察者,她期待著新的變化,不感疲倦無聊,甚至有些忘了自己原本是誰。

在第四個黎明來臨時,吊死者的背影已經變得乾枯,露出一截的腳踝腳趾手臂就像瘀青一樣發黑,深陷的線條露出包覆骨骼的輪廓。

她知道,她知道將有些甚麼事情發生了。

門開了,一個小女孩探進頭來,長髮在腦袋左右兩側各紮了一條可愛的馬尾,別了一式兩組粉紅色的小花,髮色不是很黑,柔順地垂在圓臉兩側。馥盈發現自己竟能毫不費力將鏡頭轉向她,忍不住將攝影機對著小女孩的臉頰,小女孩似乎沒有發現她,握著門把站在門邊,笑嘻嘻地對屋裡四處張望。

這場景好眼熟,馥盈心想,這小女孩好眼熟,這粉紅小花的髮飾好眼熟。

小女孩忽然尖叫著直奔房裡,拉住窗台邊的還在微微搖晃的死者哭了。馥盈被她突如其來地見喊驚得也跟著大叫,差點握不住攝影機了。

她想起來了!這小女孩,竟是九歲的她自己。

馥盈受此念頭震撼,竟叫不出聲來,而房間也瞬間陷入黑暗,四腳床紗幔、地毯地氈、衣櫃露臺小女孩通通消失,只剩黑暗中一個搖搖擺擺的吊死者。

空氣裡的聲音被某種東西吸收,安靜到近乎耳鳴,肩頭上的手電筒雖然微弱,還是盡責地發著光。馥盈不敢想像若自己失去這徹底黑暗中的一束光線會如何,恐怕她將因恐懼自己的想像而直接發瘋,雖然,她也不確定這是不是會比像現在這樣面對一具乾枯的吊死者好。

「我現在所面對的一切,說出來一定沒有人相信,坦白說,就連我自己都不太相信,但我確定這一切不是作夢......。」馥盈不明白自己哪來的勇氣,竟又絮絮叨叨地說了起來:「也許,這屋是一個毒梟練毒的祕密場所,也許事後我才知道,從一進這屋開始就因為空氣裡瀰漫太多安非他命的廢渣而掉進自己的幻覺裡,也許,現在在我面前的只是一堵無害的白牆,但現在,我只覺得非常、非常、非常害怕……。」

吊死者依舊保持著吊頸的姿態,卻像被誰推轉過身子來,緩緩地以正面對面著馥盈。她的臉部就像其他裸露處一樣乾枯發黑,原該是眼窩的兩個洞裡已沒了東西,而大張的嘴中還保留兩排雪白牙齒,看來猶如一具仰天大喊的木乃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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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死者伸出手,看似解開脖子上方懸樑處的結,於是繩子便軟軟地垂在她胸前,馥盈這才看出那繩竟是第八個房間裡用來收攏床幔的桃色緞帶,充滿光澤的緞帶變成了凶器,搖擺之際卻還是那麼美麗。

原本乾枯耗竭如木乃伊的吊死者開始長出血肉,像有誰拿著元氣瓶往她身上注射,漸漸的她臉上出現精緻的原型,發黑的手臂與腳踝也回復白膩豐潤,她還是飄在空氣中,卻不再一身鬼氣,垂在胸前那條上吊的緞帶環著她飄動,像仙女身邊的彩帶。

馥盈舉目四望,身邊還是一派無底的黑,她甚至沒有把握自己站在實心地上。吊死者(現在已經是一個活色生香的女人)微笑望她,像一個久違又親切的朋友,臉上帶著期待她猜出自己名字的神情。

「妳忘記了吧……這是理所當然的……妳那時候還好小……不會記得…….幫了我一個大忙……我一直在等……找機會……走不了……好不容易等到了……雖然妳一直不相信……不過這次總算……我也可以離開了……。」

女人說話的聲音很輕,像風一樣送過馥盈耳朵邊,即使仔細聆聽也只能聽到一些斷斷續續的句子,但卻全然不解其意。

「可惜……不能洩漏太多……還好……夠了……我們……妳……謝謝……再見……。」

馥盈聽不清楚,卻覺得女人十分面熟,到底甚麼時候見過呢?過世的親人?還是某個神似的公眾人物?那種溫柔的說話方式,那種靦腆的笑容,那種簡單素淨的衣著風格,那種……那種雙眼茫然無神的表情……。

「啊!!!」馥盈想起來了,她想起來了,她因為回憶而熱淚盈眶,她因為傷心而泣不成聲:「小書姐姐,妳是小書姐姐!」

塵封三十年的回憶已經十分模糊,她想起那個九歲的自己雀躍的模樣,每個周末她興致勃勃地穿過那扇紅門,穿過小書姐姐親手照顧的花草、小心不踩壞精心裁剪的草皮,她會在櫻花樹下站一會兒,聽聽葉子摩擦的聲音。

接著她走進前門,和在客廳中的書爸書媽打招呼,溜到廚房餐桌上拿些為她準備的小糕小點,坐在落地玻璃窗邊望向後院,一大排花枝招展各色花朵隨風搖曳,蜜蜂蝴蝶忙著採蜜,就跟課本上畫得一樣。

吃完點心,她會拍拍雙手,仰頭朝三樓的露臺大聲叫喊小書姐姐,她知道那是小書姐姐的房間。小書姐姐下螺旋梯時,小雨一定會乖乖走在她右前側,書爸說,那是為了在看不見的小書姐姐萬一踩空摔下來時,小雨可以用身體撐住她。

小書姐姐總是穿著類似的長裙,最隨便的款式與顏色更襯托出她的純潔,整個屋裡都是為了搭配她而抹上的白,白色大理石、白色壁磚、白色門扉、白色家具,一但小書姐姐身在其中,這些毫無生氣的白便參雜了大量棉花般的溫柔,走進屋裡就像置身雲朵。

小書姐姐有一架白色鋼琴,她總讓馥盈坐在她腿上一起彈鋼琴,那架鋼琴……去了哪兒?記得是擺在三樓第一個房間,三樓都是小書姐姐的房間,第一間放鋼琴,第二間是書房,第三間是盥洗室,第四間……第四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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馥盈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睡著的,再次醒來時,天已大亮,她躺在三樓走廊上第四個房間門口。

昨晚怎麼找也找不到的第四個房間,好端端地就在自己面前。馥盈笑著敲敲頭,搞不清楚到底怎麼一回事了,便是如她這麼鐵齒的人,也覺得事有蹊翹。

「可惜我的專業不足,否則一定還是可以找出解釋的理由。」她聳聳肩膀,對著攝影機說。

她抬起腕表,八點半了。手持攝影機上還綁著手電筒,但手電筒早已電力告竭功成身退,攝影機看似還在拍攝,但到底拍到了甚麼她也不確定。

這時候,馥盈想到徹夜孤身在頂樓的小羽,嚇得從地上彈起,連叫都叫不出聲來了。她連滾帶爬地奔上頂樓時分神瞥了一眼,昨夜用以頂住門的半塊紅磚還在,應是一夜無事,她欣慰地想。

頂樓陽光普照,空氣裡有一種乾燥的香味,隔壁幾戶矮房頂樓都開了幾朵棉被花,想是家庭主婦們一見日頭嬌豔便拆了棉被曝曬,好在夜裡也能汲取擁抱陽光的幸福。

女兒牆上鐵欄杆依舊,滿地破磚破瓦依舊,原該躺著小羽的牆腳下卻空無一物,只有兩枝斷折的樹枝靜靜曬著太陽。

「小羽!」馥盈前後巡了一圈,仍不見小羽,忍不住高聲叫了起來:「小羽!」

這傢伙莫非自己走了?馥盈有些惱怒,走了也不說一聲,還惹得自己像個傻瓜一樣邊喊邊找,真不夠意思,她從頂樓離開時絕不可能沒見到昏睡的自己,馥盈可是直挺挺地躺在螺旋梯口啊!

馥盈轉身下了樓,有些垂頭喪氣,這一晚,除了一肚子驚嚇,甚麼都沒有,現在甚至連人證也不見了,她要怎麼寫這篇看似詭譎卻像空口白話的專題呢?

想著想著,她卻在一樓停了下來。

餐桌旁,小羽帶來的裝備都還在,電腦螢幕雖然黑了,但總開關還閃著藍光,旁邊的小型發電機衰弱無力地叫著,卻堅持著確實運轉。

馥盈暗罵自己糊塗,小羽傷成那樣,就算是拿擔架來扛也得好幾個壯漢才能送進救護車,怎麼可能自己開溜呢?一定是她昏睡時又有人去襲擊小羽了,而她卻一廂情願地認定小羽背叛了她。

她為什麼這麼不信任別人呢?

馥盈顧不得再拿起攝影機,慌忙回頭又奔上頂樓,在螺旋梯上幾次因為慌張拐了腳也不自覺,心裡浮現許多社會新聞的標題。

小羽不能出事,她還那麼年輕,她說過這次一定要成功,他們這次一定要一起成功。

馥盈在頂樓找了又找,卻怎麼都找不到小羽的蹤跡,甚至連一滴血跡都找不到。

馥盈慌得哭了出來,在小小的頂樓喊著小羽的名字。

雖然只有一夜,但對共過患難的人總是容易付出感情。

她不要小羽出事。

馥盈眼看在頂樓找不到人,又趕到二三樓房間瘋狂搜尋,在蒙塵的房間地板、牆壁上敲打,做出一些平常不可能做的瘋狂舉止。

她真希望,就像那些偵探小說所寫,這屋裡真有甚麼暗牆,就算因此遇到壞人也無所謂,如果不能平安將小羽帶離這屋,她也不願離開。

就在這個時候,馥盈放在一樓的手機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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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馥盈,妳怎麼回事嘛!」打電話來的是出版社副總編江老肥,這次企劃的製作人,也是馥盈的老朋友:「我們一大隊人馬七八個人扛了機器在太陽底下等了妳幾個小時,您大姐是不是忘了今天要外宿的事情啦?妳這樣搞我是想害我跟妳一樣捲鋪蓋嗎?」

江老肥說話一向難聽,加上兩人相識多年,這種臭狗屎的話馥盈聽得多了,但現在卻不是生氣的時候,她只能忍氣吞聲地在電話這頭說:「胖子,快來!小羽不見了!她受了傷,得快點找到她!」

江老肥不耐煩地大吼,她知道肯定是邊揮著胖大的手掌:「甚麼大雨小雨?嘉義這裡天氣可是好得很,連一點點要下雨的跡象都沒有,今晚肯定可以拍到好東西,只要妳別告訴我妳還在台北!」

「你說甚麼?」馥盈一呆。「你們去嘉義幹嘛?」

「天啊!」江老肥發出痛苦的呻吟聲,聲音裡充滿挫折:「小盈,妳不是說想靠這個企劃翻身嗎?妳不是說要讓那些侮辱妳、瞧不起妳的人後悔嗎?妳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精神才說服總編拉掉那個爆奶女明星讓妳來接?結果妳竟然給我搞這個大烏龍!妳說,現在我們整個隊伍都拉到嘉義了,妳還在台北,妳要我怎麼辦?妳這種態度就算是神仙都幫不了妳!」

馥盈急了:「你說甚麼傻話?你發給我的郵件上明明寫著七月二十號早上十點在你們出版社樓下集合,而且分明是小羽帶我過來這裡的,她可從頭到尾沒提過嘉義這兩個字。」

「我發給妳的mail寫著早上十點在我們出版社樓下集合沒錯,但我知道妳不喜歡群體活動,所以早上沒見到妳,我們便自己來了呀。」

「但是小羽……。」

「所以我才問你小雨是誰呀,我們出版社壓根兒就沒有這個人!」江老肥也動了怒:「而且,今天就是七月二十號沒錯呀!」

馥盈又是一呆,昨天明明就是七月二十號,她看了行事曆才出門的,那,為什麼今天又是七月二十了?

她覺得越來越糊塗。

失蹤的去那兒了?她受了重傷,不可能獨自走遠。

昨天夜裡那個小書姐姐真的是鬼嗎?她說了甚麼?還是一切只是一場夢?

馥盈站在一樓,望著後院滿地落葉,彷彿又聽到三十年前的自己朝著樓上大喊的聲音,小書姐姐總會細聲細氣地回一句「等我一下喔」,沒多久便沿著螺旋梯而下,走在前面的小雨總是安安靜靜,書爸說,小雨穿著導盲繩時是不可以隨便吠叫的,所以每次她總得等小雨拆掉導盲繩,「下班」之後才可以摸牠……。

小書姐姐是不是說過「我們」?

小書姐姐是不是說過「謝謝」?

馥盈忽然懂了。

江老肥還在電話那頭暴跳。

「胖子,你別吵,我告訴你,這次的案子我會給你一個全世界最精彩的故事。」馥盈說:「你跟你的team就當作到嘉義玩一趟吧,今晚要拍不拍隨便你們,反正我這裡有現成的東西。」

江老肥安靜了下來:「小盈……妳……哭了?別這樣,妳知道我……而且這次實在是妳……。」

馥盈搖搖頭,沒回答便掛上電話,她已說不出話來,這輩子的眼淚加起來,也不會有今天多。

她走到電腦旁,拿出攝影機的記憶卡,插進電腦裡,打開了文字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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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你們這一期的『尋覓雜誌』放在哪裡?」說話的女人一臉倦容,鼻頭上的妝已經浮粉了,卻像毫無所覺。

便利商店店員一邊擦著思樂冰架子一邊抱歉地搖搖頭。

「賣光了?一本都不剩?不會吧?我已經問過三家店了,每一家都賣完了,這期的『尋覓』也賣得太好了吧?!」客人拉高嗓門,看起來有一點惱怒,踱著腳,高跟鞋的鞋跟在磨石子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小白見是熟客,遂神秘兮兮地從櫃台下拉出一本翻得半舊的尋覓:「喏,借妳啦,看完還我。」

「現在?」女人有些不悅:「在這裡?」

「對,現在,在這哩,看完馬上還我,如果讓妳帶回家,妳肯定不會還我,到時候我女朋友肯定饒不了我。」小白用指尖甩著抹布,嘻皮笑臉地說:「其實值得看的只有那個「鬼屋住宿」的專題,其他部分就跟以前一樣爛。」

客人嗯嗯了幾聲:「我也是聽我同事說這個專題很精彩,才想說買一本來瞧瞧,沒想到……。」

小白搬了張椅子讓客人坐:「妳慢慢看吧,這個時間人不多,我要去忙了。」

客人翻開頁邊有些磨損泛白的書頁,一邊喃喃自語著「到底甚麼東西這麼多人說好看」一邊尋找同事所說那個「李馥盈的主筆的專題」。

很顯眼,一下子就找到了。

「我叫李馥盈,今年三十九歲,聽說,在傳統上,逢九是一個很不吉利的歲數,但我從來不相信這種事情。不過,現在仔細回想,似乎逢九的歲數我都曾遇見一些特別的事情,十九歲那年我第一次失戀,二十九歲那年我失去父親,而今年年初,我也失去了母親。」

「三十九歲這年比前三個逢九更難熬,因為我不只失去母親,也失去了工作。當我被通知必須離開工作十幾年的公司時,我非常不甘心,總認為人生對我太不公平。」

「不過,說著這麼多自己的私事,似乎跟鬼屋住宿這個主題沒有甚麼關係,想必讀者們已經十分不耐煩了吧?別急,接下來我還要先說一個小故事,是我九歲時發生的事情,而這件事情,絕對與這個專題有絕對的關係。」

「我是個獨生女,但我並不寂寞,因為我有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姐姐,是我的鄰居,我都叫她小書姐姐。」

「小書姐姐的眼睛雖然看不見,卻是全世界最溫柔開朗的人,每個星期六日早晨,我都會到小書姐姐家玩遊戲、吃餅乾。」

「小書姐姐有一隻導盲犬,牠叫小雨,小雨有一雙溫柔的眼睛跟纖細的骨架,總是用熱烈的眼光看顧著我跟小書姐姐,就像一個媽媽一樣。」

「小書姐姐說,書爸書媽想了很多辦法才讓小書姐姐分配到導盲犬,所以她經常為此感到愧疚,認為自己運氣太好,對不起那些跟她一樣看不見卻等不到導盲犬的人。」

「不過,小書姐姐也說了,既然她有幸擁有小雨,就應該讓小雨帶她走出封閉的世界,因為若霸占了小雨卻沒有改善自己的生活,對那些申請不到導盲犬的人才是更失禮的事情。」

「小書姐姐便是一個這麼善良樂觀的人,所以,我絕對不相信她會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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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書姐姐的遺體是我發現的。」

「那天是星期六,我就像平常一樣,推開沒有上鎖的紅色小門,走過花團錦簇的前院,我喜歡小書姐姐的家,雖然是冬天,也總細心栽上許多當令的花朵。我在櫻花樹下站了一會兒,欣賞那些含羞帶怯的花苞,那時我還小,想不出甚麼華麗的形容詞,就只是覺得,這花兒真好看,而喜歡多看兩眼。」

「那天,書爸書媽沒有在客廳等我,餐桌上也沒有擺著專屬於我的糕點,餐廳旁的落地玻璃門開了一個小縫,後院的落葉滿地,我還想,欸,打掃的工人今天沒來嗎?我記得書爸說過,每個星期五下午會有工人來打掃草皮跟清掃後院的呀。」

「我以為小書姐姐想玩捉迷藏,她說過好幾次了,想跟我玩捉迷藏,可惜書爸書媽總說太危險而禁止。我想,大概是書爸書媽出門去了,所以小書姐姐想跟我玩捉迷藏。」

「我心想小書姐姐好傻,不管她躲在哪哩,我只要找到小雨就可以了啊,小雨可不像她可以塞進櫃子或床底下,畢竟,小雨是隻大狗啊。」

「我躡手躡腳的,一個房間一個房間找,我不敢去二樓,因為二樓是書爸書媽的房間跟客房。我知道整個三樓都是小書姐姐的地盤,所以我直接上了三樓,我打開第一個房間,在那架白色的鋼琴上下鑽來鑽去。又到了第二個房間,在書架間游來游去。又到了第三個房間,還順便上了個廁所。」

「只剩下一個房間了,我心想,只剩下小書姐姐的臥室了。小書姐姐的臥室很美,書媽說,怕白色牆壁給人的感覺太強烈,小書姐姐晚上不好睡,所以牆壁塗了淡淡的玫瑰粉紅,連那套歐洲骨董床跟床罩紗幔,都是特別挑過的,務必要讓小書姐姐跟小雨可以好好休息。」

「我打開小書姐姐的臥房,面對房門的大窗戶透露著陽光,照得我眼睛都睜不開了。我喜歡這種感覺,冬天的陽光很珍貴。」

「那天我綁著兩條小馬尾,還紮上小書姐姐為我縫的粉紅小花髮夾,書媽說她縫得很醜,但我覺得很美。」

「我好不容易適應了光線,卻被嚇傻了,小書姐姐房間的窗台上吊著一個人,我看不到她的正面,但她穿得跟小書姐姐好像。風吹來了,那個吊著的人轉過身來,她的舌頭伸得好長,眼睛也凸了出來,我不敢看第二眼,但我知道是她,因為小書姐姐頭上夾著跟我一樣的髮夾,那是她縫的,我們兩個一樣的髮夾。」

「警察說小書姐姐自殺了,還說旁邊有遺書。我不相信,我說,小書姐姐絕對不會自殺,而且,就算小書姐姐自殺了,小雨也絕對不會離開她的,但是現在卻連小雨跟書爸書媽都不見了。」

「一開始沒有人相信我,於是我開始尋找小雨。我去每個小書姐姐帶我去過的地方,我知道那些地方也都是小雨帶她去的。我找了公園,我找了書店,我找了超級市場,最後我卻在我家的後院找到牠。」

「小雨變得很瘦很瘦,腿斷了,眼睛也混濁了,我餵牠吃飯喝水,牠都不肯,想帶牠去看醫生,牠也不肯,只是一直守著我家後院一塊石頭不肯離開。我哭鬧了一整天,爸媽終於妥協,決定將那塊石頭挖開來看看。」

「那塊石頭不輕,不過幸好我父親想到了辦法,他拿修車用的絞盤將石頭抬起,挖不到兩尺深,就挖出了半爛的書爸書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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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在石頭上找到幾個鞋印,又在書爸書媽指甲裡採到一些皮屑,終於開始往他殺方向偵訊,但卻不知道該鎖定哪些嫌犯。」

「我說,書爸書媽說過星期五下午都會有工人來打掃,警察聽了覺得奇怪,因為法醫判斷書爸書媽跟小書姐姐已經死亡超過四天,工人來的時候應該查覺有異才對。」

「警察後來找從清潔派遣公司那兒下手,輕易找到滅門案的兇手。那是個三十幾歲的男人,長得跟熊一樣高壯,他說,他每星期進出小書姐姐家,知道這一家家底豐厚,最近因為賭博輸了不少錢,那日想先向書爸書媽借錢周轉,被拒絕後腦羞成怒,爭執之下竟不小心將他們打死了。」

「這個壞人一不做二不休,竟然趁我們家當日下午無人時翻過牆來,將書爸書媽埋在後院大石頭下,又上樓去,欺侮小書姐姐看不見,用清潔劑將她一把迷昏,吊死了在露臺上。小雨雖然拼死保護小書姐姐,卻被壞人抓起從三樓丟到一樓,腿大概就在那時候跌斷了。」

「壞人承認得很爽快,卻甚麼也挽回不了了。小雨在挖出書爸書媽後沒多久也在我懷裡斷了氣,我哭得肝腸寸斷,後來便暈了過去。」

「沒多久,我們便搬了家,現在想想大概是父母親怕我留在傷心地徒增傷心吧。我們搬家後,我也換了學校,這三十年來,也幾乎忘了這件事情。」

「讀者們一定覺得奇怪,這件事情跟我這次鬼屋住宿的專題有甚麼關係。」

「如前所述,我在三十九歲這年被公司背棄了,我花了很大功夫才找到有人願意再將重要的案子交給我。」

「一開始,我對這個案子的心態並不認真,因為我並不相信玄學,我只相信眼睛看到的事情,或許是小書姐姐一家慘死的一事畢竟還是在我心裡留下陰影了,如果那麼好的一家人都會被傷害,又要我怎麼相信所謂的善惡因果呢?」

「這次的案子,是吾友江副總編大力相助才有的機會,因此,雖然一開始我對這題材並無興趣,我還是盡我的努力,決定好好寫一篇探訪鬼屋的紀實。」

「當我於七月二十日到達約定地點時,等待我的只有一個年輕女孩,她自稱小羽,扛著一袋裝備,將我帶到一棟白色典雅的空屋前,說了連篇的謊言,讓我在這屋裡過了此生最難忘的一夜。」

「我有足夠的證據相信,這夜,我又重新見到了小書姐姐與小雨,我有足夠的證據相信,他們為了我,一直放棄別的機會,選擇在人間飄來盪去三十年,只為了認為我需要他們的幫助。」

「我有足夠的證據相信,那個斷了腿又失蹤的神秘女孩,就是小雨。我有足夠的證據相信,那夜對我微笑的小書姐姐,就是一直在我身邊照顧我的小書姐姐。」

「他們對我說謝謝,但我想,該說謝謝的人是我。」

「我想,他們應該是想給我一個充滿驚嚇、可以撼動市場的驚悚夜晚,讓我可以靠著這種神秘的真相鹹魚翻身,而的確,我的攝影機中也拍到了許多許多不可思議的畫面,我甚至拍到一扇血紅色的輪迴之門。」

「不過,我已經將這些不該屬於人間、不該被看到的畫面銷毀了,因為我想,若是洩漏天機,對小書姐姐與小雨都不是好事,對所有看到這些畫面的你我都不是好事,而且,我認為小書姐姐與小雨已經給了我一個更好的禮物。」

「他們讓我想起了,那種備受寵愛的幸福。那種有人即使不再呼吸,依舊堅持守護著誰的心情,讓我覺得很幸福。」

「我經常想起那夜小雨說的話,她說,如果錯過這次就再也沒有機會了,這種熱切想要守護一個人的心情,竟有如此義無反顧。我想,每個人的身邊一定都有這樣的守護者,雖然看不見、聽不到、摸不著,但他們一直陪著我們,就為了等待機會表達他們的感情。」

「而我們死後也將會變成這樣的守護者吧?去守護我們感謝的、深愛的,直到心滿意足才離開。」

「我想小書姐姐和小雨應該已經不再飄盪,因為他們已經完成了對我的懸念,而我也的確因此透徹了幸福的定義。」

「僅以這篇文章紀念我與他們在輪迴中的一次相遇,我想,若有緣分,我們一定還會再相見,雖然可能相見不識,但我依舊為這種可能感動。」

「至於閱讀這篇文章的你信或不信、感覺如何,就更隨緣了。」

「接下來,我將細細描述,我這一夜飽含驚恐卻又感動萬分的遭遇......。」

一滴淚水,悄悄落在雜誌扉頁一角。

小白抽了一張衛生紙,遞給椅子上的女客。女客抬起頭靦腆一笑,兩隻眼睛裡,還含著飽飽的淚水。(END)

極短-初戀

我慣常在乾冷的天氣裡,如今年這般的十二月裡,收到心裡不預期收到的包裹,那包著丁點兒灰、丁點兒黃、又帶著丁點兒光彩奪目的幾包回憶。

我拆開看到某年冬天,我還穿著百褶裙,我討厭的、勒得小腿好緊的白色長襪,慣例讓少女愛美的心情變得老氣。

我記得那年還遺失了一件深藍色的制服外套,而之後某個人畢業時留給我的另一件深藍色外套也意外消失了。我一直懷疑著,是某個潛伏在我們身邊的陌生人趁亂取走了這個對我來說幾乎可稱之為信物的東西,當然還有外套口袋裡我寫的、最後一封親手交出去的信。

我為此曾認真地觀察在同一棟大樓裡出入的人群,並黯然神傷幾許。但多年之後當我染上看著頭上有點類似、並且在本質上的確相同的這片天空的習慣時,我忽然明白了,被取走的不過是一個年輕女孩執著的碎片,但貨真價實的不捨卻早已烙在心裡,無法痊癒也無人能取走,是燦爛年華時那種奮不顧身勇氣的勳章,是現在的自己怎麼偽裝也像鱉腳演技的勇氣。

我無法忘懷第一眼,我想任何人都無法,如果曾經有過刻骨銘心。但我不能承認有過這一眼,而且我也無法分類是因為驕傲或自卑,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也許只是怕自己落入膚淺的一見鍾情。

呵,一見鍾情啊,如此浪漫又淺薄的說法,像夏季的陽光刷一聲穿過厚重的雲層,於是再怎麼矜持的女孩也不得不被刺眼的光線照瞇了眼睛,看不清楚前方的路。

我想每個人的愛情都帶了些許迷幻藥的成份,那個人從毛孔裡釋放出過量的氣息,沒有禮貌地鑽進誰的眼裡,於是一吸到就忘卻了尊嚴的重要性,忘了先確認到底有多少人也因此狂亂,忘了先確認自己是不是第一個選擇、唯一的選擇、會被選擇的選擇,風啊水啊雲啊樹啊都為此停止呼吸,一瞬間連教室的天花板也如萬花筒般七暈八素著尖叫了起來。

如果那個人很討厭有多好。事後回想這一切多少有過這樣的埋怨,如果是個在熟識之後會徹底討厭的人有多好,那麼我肯定可以自在地將之棄於某地,悠悠哉哉地穿上我的毛背心、黑皮鞋,紮著甩啊甩的馬尾回到我熟悉的世界,那麼我肯定可以悠悠哉哉地拿著我的書、戴上我的眼鏡,沒事人一樣取回我一向瀟灑。多少次這樣想著,很懊惱。

但那人偏偏又是那樣溫柔善良,令人像咬著一朵棉花軟糖那樣快樂,令人像窩著一床羽絨輩子那樣幸福。

我還記得無意間牽過的手,軟軟綿綿的觸感究竟是我的還是那人的?十根手指都像長出了心臟,每節指尖都發出強烈的跳動聲,譴責著驚世駭俗,不可以啊不可以啊,但是為什麼不可以呢?年輕的女孩掉進此生最大的疑問裡,被如同渴了喝水餓了吃飯累了睡覺一樣習以為常的禮教制服著,卻無法停止因為喜悅而火熱的胸口與冰冷的額頭。

於是一次又一次找尋藉口依賴,於是終於失去了主導權。我還記得那是一個總是下雨的季節,為了掩飾已經掩飾不住的淚水走進雨裡,沒有人的四方亭外滴水簷真滴著水,我感覺冰冷的雨從髮尾穿過睫毛流進眼睛滴到嘴邊,我感覺冰冷的雨從髮尾掉落頸項爬過衣領落進襯衫,我感覺冰冷的雨從髮尾飄著飄著最後從指尖離開,而少女的悲傷卻無法因此冷卻。

如果那個時候那個人沒有那麼毅然決然也走進雨裡,也許我可以在短暫的迷失後找回坦然的心情,如果不是一雙一樣濕透的手,也許我會繼續站著直到上課鐘響誰找到我。可是沒有也許了,十六歲(也或許是十七歲,我記不得了。)的倔強經不起一點點溫柔,毫不強攻就占領整座寂寞的城堡。

於是這才是眼淚的起點,因為溫柔只是路過,一個慈悲的流浪者無法拯救塔頂悲傷的公主,只留下幾個世紀的憂鬱和一扇永遠以鏽塵封的大門。

和每逢乾冷冬季,就無法遏止的回憶。(END)

極短-關門

別忘了關門。她說。

有時候是這樣的,愛上一個人與不愛上一個人花的時間差不多,就像戴著眼鏡從開了暖氣的車裡進到零下的世界,嘩的一聲看到眼前的世界變成了白霧一片,你以為自己忽然看不見了,結果一塊軟軟乾乾的毛巾就可以解決所有的問題。

你以為世界會因為失戀而毀滅了,結果一場好眠醒來就像甚麼都沒發生過,過去的一切都像在做夢,失去的一切都像夢裡幾乎想不起來的碎片。

別忘了關門。這是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沒有稱謂,沒有再見,沒有淚灑三尺,沒有依依不捨,就像過去的每一天她望著對方的背影從打開的門裡離開,只不過這一次並不確定對方會不會再從這扇門裡出現。

不,其實是確定的,確定對方不會再出現。

從那雙手上滿滿的行李,從在牆腳被摔碎的電話機,從自己昨夜哭腫的眼睛,從衣櫃裡多出來的一半空間。

其實是確定的。

偷來的幻想的愛情如此脆弱,只要其中一方驚醒並堅持回到正常的軌道就會支離破碎,她其實很想學學電視上那些濃妝豔抹的女明星,不顧身上只有單薄的內衣褲,一撲上前抓住對方至今仍讓她有濃烈安全感的後背,用這輩子最深的擁抱將對方留下,也許不必看著彼此的眼睛,她就可以說出那些從來說不出口的甜言蜜語,那些她輾轉徘徊心口絕對不是謊言,卻總是難以宣洩的愛,真真正正可以為對方死去也不後悔的愛。

為什麼說出口的卻是別忘了關門。

她正打算拉開大腿上溫暖的羽絨被,她正打算從綿綿的睡夢裡清醒出來,她正打算放棄強忍著眼淚,在別忘了關門之後說出這許多許多年來一直沒勇氣說沒時間說沒力氣說的真話,關於一個女人如何以自己並不具有的忍耐愛著一個人如此之長,如此之深,如此之久。

提著行李的手放下了,對方拿出口袋裡的手機。

喂,怎麼了?正要回去,說些甚麼呢?好,等我喔。

如此輕聲細語溫柔婉轉,如此情深義重委曲求全,她從沒聽過的腔調口氣和用語,帶著囂張的幸福襲面而來,帶著不掩飾的幸福襲面而來,帶著鮮血淋淋的現實襲面而來。

走了喔。對方轉過頭來,一貫戲謔像逗著心愛的寵物。走了喔。

是啊是寵物啊,是可愛的可疼惜的如玩具一般的寵物啊,是獨立的被憐愛的像孩子般的寵物啊,是家人一樣摯愛的寵物啊,跟情人的差距就像另一個光年的世界到地表一樣遙遠。

情人的心是海洋深處人類到不了的極限,寵物的心是握在手上搓圓捏扁還會自動修復的湯圓。

路上小心。她抱著棉被說。別忘了關門。(END)